五年前卢象升就担任了重要军职，替崇祯立下了不少功劳，但崇祯还是第一次单独召见他，希望自己同杨嗣昌秘密决定的国策能够从这一位罕重望的总督上得到支持。有片刻工夫，崇祯没有说话，把卢象升通上下打量一。这位文士而又通武艺、熟悉韬略的人，今天给他的印象特别好，卢象升才三十九岁，面白皙，带有风尘，下颏有尖，显得清瘦，着疏疏朗朗的胡，完全像一个书生，不像是一个娴于骑，能够先士卒，冲锋陷阵的人。但是他的一双剑眉和耸的颧骨，宽阔的前额，却带着沉着而刚毅的神气，把低着跪在面前的卢象升打量过后，皇帝开说：

“虏骑人犯，京师戒严。卿不辞辛苦，千里勤工，又为朕总督天下援兵，抵御东虏，忠勤可嘉。朕心甚为喜。”

这两句勉的话使卢象升动，觉得即令自己粉碎骨，也没法报答皇上的“知遇之恩”

“臣本无带兵才能，”他回答说“平日只是愚心任事，不避任何艰难，但自臣父下世以后，臣心悲痛万分，神混，远非往日可比。况以不祥之，统帅三军，不惟在将士前观瞻不足以服人，恐怕连金鼓敲起来也会不灵。所以常恐辜负圣恩，益增臣罪。”

崇祯又安他说：“尽忠即是尽孝。大臣为国夺情，历朝常有。目前国步艰难，卿务须专心任事，不要过于悲伤，有负朕意。”

说到这里，崇祯就叫太监拿银、蟒缎，赐给象升。象升叩谢恩毕，崇祯问：

“东虏兵势甚，外廷诸臣意见纷纷，莫衷一是。以卿看来，应该如何决策？”

一听见皇上提来这个问题，似有游移气，卢象升突然忘记害怕，也忘记注意礼节，抬起来，双目炯炯地望着皇上，声如洪钟他说：

“陛下命臣督师，臣意主战！”

太监们都吃了一惊，偷偷地向皇上的脸上瞟了一，以为他必会动怒。他们看见皇上的脸刷地红了，一直红到耳，卢象升也意识到自己的态度有鲁莽，赶快低下去，但是情暴躁的皇帝并没有动怒，反而被他这简短的一句话得瞠目结，没有话说。过了很久，他才说：

“说要招抚，是外廷诸臣如此商议，不是朕的主张。此事关系重大，卿去后可以同杨嗣昌、起潜他们商量，倘不用抚，那么或战或守，何者为上？”

“臣以为自古对敌，有战法，无守法。能战方能言守。如不能战，言守，则愈守愈受制于敌。”

“战与守，须要兼顾。”

“战即是守。今日必须以战为主，守为辅，方能制敌而不制于敌。”

“卿言战为上策，但我兵力单薄，如何战法？”

卢象升慷慨回答：“臣以为目前所患者不是我兵力单薄，是朝廷尚无决心！关宁、宣、大、山西援军不下五万，三大营兵除守城外也有数万列阵城郊。只要朝廷决心言战，鼓励将士，即不用三大营兵，五万勤工兵也堪一战。况敌轻骑来犯，人畿辅，必须就地取粮，恳陛下明降谕旨：严令畿辅州县，清野，使敌无从得；守土之官，与城共存亡，弃城而逃者杀无赦，洪承畴、孙传所统率之兵劲旅，可调分人援，畿辅士民，屡遭虏骑蹂躏，莫不义愤填，恨之切骨，只要朝廷稍加激劝，十万之众不难指日集合！”

“粮饷困难。”

“京城与畿辅州县，官绅富甚多，可以倡导捐输，以救国家燃眉之急。”

崇祯苦笑一下，停了片刻，说：“洪承畴刷、传正在剿贼，不宜调。”

“即令洪承畴、孙传的人不能调，臣虽驾钝，仍愿率关宁、宣、大、山西诸军，与虏决战。”

崇祯心思沉重，默默无语，毫无表情地凝视着卢象升的乌纱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