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太监们平日不需要等待皇上开，他们会据他的眉川良梢、嘴或胡的任何轻微动作行事，完全合乎他的心意。当皇上的睛刚刚离开茶杯的时候，一位女立刻走前一步，用双手捧着一个堆漆泥金盘把茶杯接过来，小心地走了去，其余的女和太监们都在一两秒钟之内蹑着脚退了去。

现在文华殿里只剩下皇上和起潜两个人了。崇祯站起来，在阁里来回踱了片刻，然后用沉重的低声说：

“起潜，你这几年常常外监军，还有一些阅历。朕叫你总监天下勤王兵，这担不轻啊。你可得小心办事，驱逐鞑虏，保卫京师，万不可辜负朕意。”

起潜很明白皇上只是希望他“小心办事”并不希望他勇猛作战，而且他自己也确实很怕清兵，但是他用慷慨的声调回答说：

“婢甘愿赴汤蹈火，战死沙场，决不辜负皇爷多年来豢养之恩。”

崇祯，在龙椅上坐下去，小声说：

“起来吧！”

起潜又叩了一个，然后从地上站起来，等候皇上同他谈那个机密问题。就在这时候，在明亮的灯下边，我们才看清楚起潜是一个材魁梧，没有胡须的中年人，虽然他已经四十多岁，但由于保养得好，面红，看起来只像有三十年纪。同崇祯皇帝的苍白、疲倦和忧郁的面容相比较，完全是两情形。

“勤王兵虽然到了几万，”崇祯突然把谈话转正题“但我们既要安内，又要攘外，二者不可得兼。历年用兵，国家元气损伤很大，如无必胜把握，还是以持满不发为上策。你是总监军，总要相机止，不可狼战。”他把“狼战”两个字说得慢一些，响一些，生怕起潜不够注意，然后停顿片刻，接着说：“如其将这几万人孤注一掷，不如留下来这一家当，日后还有用。”

起潜赶快跪下说：“皇上圣虑远，说得极是。婢一定相机止，不敢狼战。”

“使将士以弱敌，暴骨沙场，不惟有损国家元气，朕心亦殊不忍。”崇祯用不胜悲悯的气把话说完，向起潜的脸上扫了一，好像在问：“你明白么？”

起潜知皇上是一个自尊心极的人，关于那个问题只能到这里，以下的话必须由他揭开，于是赶快放低声音说：

“皇上是尧舜之君，仁德被于草木，将士犹如赤。以今日形势而言，既要内剿贼，又要外抗东虏，兵力财力两困，都不好办。如果议和可以成功…”

“外边有何意见？”崇祯赶快问，没等他把话说完。

“外边似乎没有人知此事，”起潜毫不迟疑地撒谎说。其实由皇帝和兵尚书杨嗣昌秘密主持向满洲试图议和的消息不但朝廷上文武百官都已经知，连满城百姓也都在纷纷谈论，而且不但老百姓很不同意，连文武百官中也有很多人表示反对，只是他们没有抓到证据，不敢贸然上疏力争。

听了起潜的回答，崇祯有放心了，小声嘱咐说：“这事要与杨嗣昌迅速行，切不可使外廷百官知，致密议未成，先遭议。”

“婢知。”

“对东虏要抚，一定得抚！”皇帝用决的气说，故意用个“抚”字①，以掩饰向满洲求和的实际，也不失他大皇帝的无上崇的份“倘若抚事可成，”他接着说“国家即可无东顾之忧，调关宁铁骑②与宣大劲旅，全力剿贼，克期平内。卢象升今夜可到？”

①抚－－意思是招抚、招安。

②关宁铁骑－－明末最锐的边防军，驻扎在山海关和宁远（在锦州地区）一带，以骑兵为主，故称为关宁铁骑。关宁和冀东是一个军区，军区长官称“蓟辽总督”

“是，今夜可到。”

“要嘱咐他务须持重，不可轻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