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英一摆手中令旗，两千骑士让一个门，一队长矛步卒分两列夹持着将长长的人犯队伍押法场。人犯们穿着红褐的布衣，大的麻绳拴着他们的手脚，每百人一串，缓缓蠕动着走向法场中央。四野地上的民众鸦雀无声，他们第一次看见如此成群结队的“赭衣”第一次看见战场方阵一般的红巾短刀行刑手，每个人的心都不禁簌簌颤抖起来。赭衣囚犯们再也没有了狂妄浮躁，个个垂丧气面煞白。最前的是孟西白三族的族长和二十六个村正，以及戎狄移民的族长们村正们。他们都是六十岁上下的老人，一片须发灰白的颅在光下瑟瑟抖动。他们中的每一个都曾经在战场厮杀过，为秦国过血拼过命。直到昨天，他们还对晚年的生命充满了希望，相信栎会有神奇的赦免，相信秦国绝不会对孟西白这样的老秦人和穆公时期的戎狄老移民大开杀戒，不相信一个魏国的中庶能在秦国颠倒乾坤。

此刻，当他们从一片死一样沉寂的人山人海中穿过，走杀气弥漫的法场，他们才第一次到了这叫“法”的东西的威严，到了个人生命在权力法令面前的渺小。当他们走到濒临河的草滩上，面前展现一片密密麻麻的木桩，每个木桩上都写着一个名字，名字上赫然打着一个鲜红的大勾时，他们油然生了的恐惧，双发的在草地上。在战场上的刀光剑影中，他们每时每刻都有可能血溅五步，变成一尸，但是却没有一个人到畏惧，没有一个人想到退缩。照民谚说，人活五十，不算夭寿。而今六十岁已过，死有何惧？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但是却没有一个人能克服这恐惧，能自己站起来。

两个兵卒将为首的孟氏族长孟天仪，夹持起来靠在木桩上时，老族长似乎终于明白过来，白法苍苍的颅靠在木桩上呼呼息。突然，他站起，嘶声大喊“秦人莫忘，私斗罪死耻辱——！公战血不朽——！”喊罢纵跃起，将咽对准木桩的尖猛然跃起斜扑！只听“噗”的一声，尖利的木桩刺咽，一鲜血涌飞溅！孟孟天仪的尸便的挂在了木桩上。

刹那之间，孟西白三族的人犯一片大嚎，而起，嘶声齐吼：“私斗耻辱，公战不朽——！”纷纷跃起，自撞木桩尖而死。

喊声在河谷回，四野山的民众被这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刑场悔悟震撼，竟然冲动的跟着喊起来：“私斗耻辱！公战不朽——！”喊声中夹杂着一片哭声，那是圈外人犯亲属们的祭奠。

变起仓促，景监大是愣怔。卫鞅：“临刑悔悟，许族人祭奠，回村安葬。”

景监顿时清醒，声宣示了卫鞅的命令。围观民众哗的闪开了一条夹，孟西白三族剩余的女人和少年冲法场，大哭着向台跪倒，三叩谢恩。

卫鞅冷冷：“人犯临刑悔悟，教民公战，略有寸功。祭奠安葬，乃法令规定，卫鞅有何恩可谢？今后不得将法令之明，归于个人之功，否则以妄言罪。”

法场的万千民众官吏尽皆愕然。不接受称颂谢恩，还真是大大的稀奇事情。此人是薄情寡义？还是执法如山？竟是谁也不敢议论。

“开始。”卫鞅低声吩咐。

景监命令：“人犯就桩，验明正——！”

车英在人犯场时已经下到法场指挥，一阵忙碌，驰前来声报：“禀报左庶长，七百名人犯全验明正，无一错漏！”

卫鞅，景监宣布：“鸣鼓行刑——！”

车英令旗挥动，鼓声大作，再举令旗“行刑手就位——！”

七百名红巾行刑手整齐分列，踏着赳赳大步，分别走到各个木桩前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