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有江东，可召三万弟兵。若大楚五族共奋，可成三十万锐大军与秦国死战！何须那曳不曳的合纵？”

苏秦肃然拱手：“楚国项氏，尚武大族，前辈亦当是沙场百战之，何以论兵却如此轻率？苏秦敢问：纵然募得三十万弟，须得多久方能训练成军？战须得几多？甲胄、、兵、铁须得几多？云梯、弓弩、军帐、旌旗、木材、布帛、兽，须得几多？粮、草料、、辎重、赋税，须得增加几多？以秦国之之富，商鞅二十年变法，只练成新军五万。莫非老将军有呼风唤雨之能，撒豆成兵之法，朝夕一呼，便有三十万大军？若非如此，三十万弟兵也只是鱼腩而已，安有死战一说？”白发老臣满脸通红，却是无言以对。这位项氏老将军原是一时愤激，苏秦问得合情合理，字字击中要害，如何能词夺理？思忖无计，便“咳！”的一声坐了下去。

“先生之言大谬！”一个老臣沙哑愤激的声问：“我黄氏不服：今日楚国，无论如何比当日秦国大。当初六国锁秦，秦国与谁合纵了？也未见灭亡，反倒成就了二十年变法！我楚国并未到衰败崩溃之时，为何不能变法自，却要与中原五国坑瀣一气？他们屡屡坑害楚国，还嫌不够么？”

此人乃公黄歇的祖父，黄氏族宗主，官居左尹。黄氏族领地虽然不算广袤，却与楚国王室渊源厚，数代结亲，弟多是实权职位，在楚国影响甚大。此老说法自然须得认真对待。苏秦起拱手：“左尹之言，及表不及里，及末不及。时移势易，岂能刻舟求剑之论？苏秦敢问：楚国变法，最需要什么？”

大殿肃然无声，众臣竟被问得愕然！惟有屈原目光炯炯的盯着苏秦。楚国大臣多认为楚国是经过吴起变法的新战国，谁也没想到楚国还要变法，又如何有人思虑变法需要什么？一问之下，大臣们竟是面面相观。

“大凡一国变法，最本者乃是国势稳定。”苏秦侃侃：“何谓稳定？内无政变之忧，外无迫战患，是谓稳定也。战国百余年，内外战而能变法者，未尝闻也！六国锁秦之时，秦孝公忍辱割地与魏国媾和，又派秘使分化六国盟约，方争得一段安定，始能招贤变法。及至魏齐赵韩间四次大战，中原无暇顾及秦国，方成就了秦国二十年变法！此乃天时之利也。若今日楚国变法，其志固然可嘉，然则天时何在？稳定何在？秦在侧，五敌环伺，楚国虽有三六臂，也当疲于奔命，息尚且不能，又何来变法时机？”大殿中唯闻息之声，大臣们竟有一心惊的觉。

苏秦大袖一挥：“楚国若想变法振兴，惟有合纵！舍合纵不能救楚国，因由何在？合纵能给楚国安定，能使秦望楚而却步，能使中原五国化敌为友，能使楚国安心内事，振翼重飞。不结合纵，楚国危在旦夕也！”慷慨之中，苏秦嘎然而止。“哼哼哼，”一阵冷笑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清晰传开，前排首座那位白发苍苍的瘦老人缓缓站了起来。苏秦知，他是楚国令尹昭雎，楚国最大族的宗主，在楚国实在是一言九鼎的人，也是最令楚威王棘手的人。他慢悠悠的环视了一周，却似乎谁也没看，沙哑苍老的声音一字一顿，透一久居位浸泡来的矜持：“先生与诸公，大论合纵变法，无稽之谈也。”一句话，便将苏秦与论战的楚国大臣全数否定！举座错愕，苏秦却是微微冷笑。昭雎依旧是谁也不看的扫视着全场，款款数落着：“谁说楚国要变法了？难楚国没有过变法么？楚国是旧诸侯么？楚国不是新战国么？我大楚立国四百余年，从来都是领先时势，未尝落后也。称王第一，称霸第一，问鼎中原挑战天者，仍是第一。悼王吴起变法，与魏武侯同时，也是领天下之先。抹杀祖宗功业，侈谈重新变法，居心究竟何在？”

如同肃杀秋风，殿中气氛顿时冷僵！

对楚国君臣而言，这无疑是一个明确警告：楚国绝不会第二次变法！谁也不要想动摇楚国旧制！楚国大臣中本来也没有变法呼声，论战中基于维护楚国面，话赶话赶来而已，谁也没有当真去想。昭雎却如同一只老鹫，警觉的嗅了其中的异常——如此话题会给居心叵测者提供变法实！楚国之大，安知没有野心之徒？若不借此时机大敲一记警钟，合纵一成，朝局便难以掌控。但是昭雎没有料到，这一番既无对象又括全的“训诫”却使朝会宗旨猛然扭曲，楚国君臣顿时在赫赫合纵特使面前，公然暴的内政危机！这是礼仪场合最大的忌讳，楚国君臣顿时陷大大的难堪。

照寻常规矩，要不要变法这大政决策，非国王不能轻言。昭雎为令尹，纵然是实力权臣，笼统的训诫论断也显然是越矩的。但是，其余朝臣却无法开。而楚威王若面校正，则无论支持还是否定，都会将一个尚在秘密酝酿中的决策公然提前端，只能使局面更加混。思忖之下，楚威王面淡漠地保持着沉默，殿中竟是一片奇特的肃静。

“令尹之言，歧路亡羊也。”苏秦站了起来，脸上一副淡淡的微笑。昭雎一开，他便看穿了这个首席权臣的用心，也看见了屈原中火焰般的光芒，看见了黄歇面如寒霜般的黑脸。可是，他们都不宜正面与昭雎碰撞，打开这个僵局的合适人选，只能是苏秦！而且必须给这个老鹫一儿颜，压下他的气焰！否则，楚国在合纵中的作用将大受掣肘。

只见苏秦气静神闲的笑：“今日朝会，本是议决合纵。变法之说，本为延伸之论，涉及合纵能够给楚国带来的利害而已，无人决意要在楚国变法，如何便成无稽之谈？如何竟有‘居心何在’之问？论辩争鸣，历来讲究‘论不诛心’，老令尹动辄便凶险诛心，非但一言屠尽忠臣烈士，而且与合纵之议南辕北辙，置合纵大计于歧路亡羊之境，与国无益，与事无补，弦外之音却是大有杀气！苏秦敢问：老令尹究竟居心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