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聊解饥渴，实在想不有甚险象。然则，当年刚刚将嫪毐送梁山夏不到一月，他便陡然有了一不详的预！因由只有一个，嫪毐竟闪电般了给事中，而那是他为嫪毐所谋算的最官爵，只能发生在十年二十年之后。从此，突兀封赏接踵而至，非但这个嫪毐的权力疯般膨胀，且连素来不问政事的赵姬也疯般起了摄政太后，结局竟是自己这个最要的顾命摄政大臣被束之阁！事情一步步邪乎，他的心也一日日淤，以致沉甸甸淤积压得他越来越不过气来。每每夜半梦魇，无不是嫪毐赵姬在张牙舞爪，一冷汗霍然坐起，便连声兀自嘟哝匪夷所思也。然则不多少次地觉得匪夷所思，吕不韦还是无数次的清醒地重新盘算了这件事的每一个细节，最终恍然理了绪。说到底，他事先没有谋算到这件事的三纰漏：其一，赵姬对他的昔年情愫可谓厚，一旦被他以“替”方式冷落甚或拒绝，赵姬会生何等异乎寻常之心？其二，嫪毐原本狂且之徒，对一个盛年寡居女有何等征服力，他本没有想过，便是想了也想不到。其三，嫪毐原本假阉割，也许迟早会真相，可他本没有谋算到嫪毐的真相竟会在短短一年中朝野皆知…及至想得清楚，大错已经铸成了。然最令吕不韦痛心的还是，他无法以最妥善的方式了结这最难堪的局面。他请过最明的剑士暗杀嫪毐，然却都让这个蛮的禽兽侥幸逃脱了。他派莫胡三次秘密梁山夏与雍城，力劝赵姬丢弃这个蛮禽兽，至少“罢黜”了这个沐猴而冠的异类，可红丰满的赵姬都只是咯咯长笑：“甚叫不亦乐乎，文信侯知么？赵姬今日才活得明白：他有他的功业，我有我的功业！一个侯有甚了得，他是侯，我教他也是侯，到来不都一般么？”吕不韦终于明白，这个女的思谋对他永远都是个谜！若非如此这般图谋失效，他也不会公然支持秦王亲政，更不会暗助秦王剿灭嫪毐累及赵姬。

然则，他却没有丝毫轻松，淤之反是甚而又甚了。

秦王将嫪毐之看作国耻法耻，锋芒隐隐直指他的为政方略，《告朝野臣民书》更是直然指斥“缓法宽刑”为国之源，要整肃吏治，要廓清朝局，其意至为明显！若仅仅是这般政事，吕不韦全然可坦然对之，能化则化，不能化则争，功业之，吕不韦从来不会苟且于任何人！初秦国尚且如此，况乎今日？吕不韦为难堪的是，他烈预到嫪毐的真相即将大白于天下，宗宗隐秘丑闻都将直接指向自己！嫪毐余党被俘者六千余人，又有铁面廷尉六署彻查，何事不能落石？于国法论，假宦以闱国政，任谁罪无可赦。于情理论，居仲父而辱及顾命母，任谁人全失。此等事莫说公之于朝野，想起来都令人汗颜不止，其时也，你吕不韦何颜居国…

“文信侯，好消闲也！”

“纲成君？”吕不韦恍然“来，亭下坐了。”

踏着萧萧黄叶池畔石亭，蔡泽便呷呷笑了：“上酒上酒！老赵酒，老夫今日一醉方休！”吕不韦淡淡一笑，也不问原由便向亭外少仆招招手。少仆转便去，片刻间推来一两酒车，在大石案摆就酒菜便来斟酒。蔡泽却挥手笑：“你只去也，老夫自来。”吕不韦一个神，少仆便轻步亭去了。

“文信侯，今日一别，不知何年见矣！”

“纲成君何意？”吕不韦倏然一惊。

“老夫将辞官远游，文信侯以为如何？”

“且慢。”吕不韦心一动“稍待时日，你我同去。”

“笑谈笑谈！你大事未了，想阵前脱逃么？”

“时也势也！吕不韦也该离开秦国了。”

“大谬也！”蔡泽汩汩痛饮一爵连连拍案“老夫知你心思，然只告你，错也！大错也！跟随两月，秦王此人老夫看准了：重国重事，不重恩怨，不听言！你莫看那诏书似在指斥你文信侯当政，实则却为你开脱，宁可将将过失拽到自己老上。至于吏治，委实要得整肃！三五年你不在政，嫪毐将上下官署搅成了一团麻，不整却如何了得？当此之时，你走个甚来？不摄政便失心疯么？当真老昏也！”也许是再无顾忌，蔡泽的慷慨激昂直是前所未见。

“既然如此，你却走个甚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