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诏一宣，老秦人顿时大快。秦王英明也，该整治这班官吏了！分明一个大怪，能个了胡须的阉宦送去，还将太后得生了两个私王，害得老秦人说起都脸红，没有枉法者才怪！再说这秦国本来好好的，甚事都有人，多整顺！忽然五七年便糟糟一团，甚事也没人了，连堂堂文信侯丞相府都成了摆设，前年关中大是饿死百姓无人问津，这还是秦国么？这能说是就嫪毐那个大杀才一个人的罪过么？鬼才信！这新秦王厉害，杀伐决断都在命上！你便看，明是秦孝公一般非议大父与父王，实则是回避公然指斥文信侯，却又将事掰扯得一清二楚；说是《告朝野臣民书》，却一个字不责及百姓，只斥责那些坏法坏事官吏，这分明是说秦国庶民都是好百姓，都是这班狗官坏事！啧啧啧，便是这两下，胜过乃祖乃父多也！往前走没错，秦国又要威风了！

便在大刑这日夜里，铁面老廷尉与国正监两人秘密求见秦王。

嬴政正在书房翻阅近二十年卷宗文书，听得赵禀报，当即到廊下迎了两位老臣。老廷尉历来不善寒暄，座便是正事吻：“老臣夤夜请见，为禀报涉案密情而来，一虚一实两事。虚者国正监禀报。实者老臣禀报。”嬴政不禁笑：“涉案还有虚事，奇也！先说虚了。”国正监稍事沉肃然：“臣等业已查实，嫪毐与太后两私已在军中被杀。然山东六国传闻纷纷：一说秦王派私兵趁杀死两，一说秦王自雍城于大郑密室摔死两。臣等追查传闻源，起于嫪毐党中几个老内侍。两已了，本事谓之虚。然惟一牵涉在于：能否对几个未参战而起言的内侍，以言攻讦王室问罪？如此而已。”

“可恶！”嬴政面铁青连连拍案“此等罪孽之若是活着，本王也会亲自杀他！言攻我，何所惧也！再说，依国法，两也是赐死。便是嬴政所为，何错之有！”

“那，几个内侍…”

良久默然，嬴政长吁一声：“既非军，放过也罢。”

“如此老臣禀报实事。”铁面老廷尉依然平板的瘦脸却猛然搐了一下“经备细勘审一应在押党，王城密坊两内侍分供认：当年嫪毐去势之日，乃文信侯府女掌事名莫胡者，持文信侯手令，令密坊总亲自持去势，一术内侍辅助；该术内侍供认，只对嫪毐须洗面，便女掌事莫胡密车带走。此一也。其二，太后侍榻两侍女供认：此前这女掌事莫胡也是奉文信侯命梁山夏，将嫪毐之戏似乎有意透给太后；此后数月，即有嫪毐梁山。其三，嫪毐族侄供认：嫪毐乃寡妇清族侄，当年文信侯曾受寡妇清之托，允诺助其族侄仕；后来，嫪毐持寡妇清烙印宽简投奔文信侯，成为文信侯门客舍人。此三事尽有人证证，足证嫪毐之发端皆由文信侯而起。兹事大，老臣不敢不报。”

“…”听着听着，嬴政素来凌厉的目光变得一片茫然，良久愣怔不知所以。及至缓过神来，才见座中已经没有了两位老臣，只有赵小心翼翼地站在灯影里。

“小，你说，世间，还有可信之人么…”嬴政的声音飘忽得如同梦幻呓语，眶兀自淌着泪却浑然不觉。明机警的赵第一次看见被他视作神圣一般的秦王如此痛楚如此可怜，一时慌得无所措手足，只匍匐在嬴政面前叩咚咚，君上，你索打小一顿了…你你你，君上不能啊…突然之间，嬴政一阵嘶声大笑：“上天也上天，何如此戏我也！”森森大笑中爬起来摇摇晃晃去了。赵忙不迭跟，却见秦王梦游般了那片胡杨林，悄无声息地晃悠着晃悠着。看霜雾渐寒凉袭人，赵拿着裘却不敢上前。渐渐地雄鸣了刁斗停了天朦胧亮了，依旧踽踽独行的嬴政却颓然倒了。赵一个箭步上前，二话不说便背起秦王飞回了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