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永巷，到了章台最隐秘的无名室。桓砾知，这里便是秦昭王当年与范雎密谈昼夜的地方，等闲大臣几乎永远不可能踏这个神秘的所。可是，如今这密室竟也改得寝室书房混不清，除了隐秘二字，几乎便说不上这是甚个用场的所在。

“臣蔡泽参见我王。”蔡泽的尖亮嗓音在这四面密闭的石室也显得低沉了。

“臣桓砾参见我王。”爵位低得三级，桓砾只能跟在后面行礼。

秦昭王的睛微微启开了一条细：“纲成君，座便是。长史，书录今日对答，太史令。社稷续断，总要对先祖后世有个说时也。”

桓砾这才明白，今日是要他代替史官笔录君臣对策。依照传统，史官所录，大皆为曾经发生的国事，如颁行修改法令、祭祀天地、晋升贬黜大臣、对某国开战等等；君王之言谈寻常不录，除非国君自认为须得笔录，或对谈臣以为重要，事后追录而太史令，寻常时日，史官并非如影随形般追随国君左右。今日之应对，要长史大臣亲自笔录，桓砾顿时觉得此事非同寻常——既为密谈定策，便是一时不能诏告朝野的机密大事；然又要笔录在案，便是必须显示：国君曾经就此大事有过决断；笔录其所以要太史令典籍库收藏待查，便是国君对先祖后世乃至朝野的一个代凭据。蓦然之间，熟读史籍的桓砾觉得老秦王似乎在仿效当年的周公之法。

西周初年，周武王病势沉重。周公祭祀天地，默默对天发誓：愿代天死，祈求上天将自己的寿命续于天。此事举动颇大，周公自然得许史官笔录。然则，祭祀祷告之内容，史官与随祭大臣却是一无所知。周礼法度：祭祀天地祖庙之祷告书，须史官库待查。所以，大臣与史官谁也没在意周公的哑祷。不想，周公却将祷告书当场锁金匮密封，而后太史令王室典籍库，严令非王命不得打开。于是，周公祭天便成了一个谜。年余之后，周武王病逝，年幼的周成王即位，周公总摄国政。一时言四起，纷纷诋毁周公居心叵测。有人密告周成王：当年周公哑祭天地，便是要诅咒武王早死，以篡夺天之位！成王大疑，便亲自王室典籍库，打开了周公密封的祷告书。一看之下真相大白，周成王涕泣不已，从此信周公不疑。

目下老秦王说要对先祖后世有个说时，分明是有难言之隐而借此表明心迹。从来都是凛凛断事的老秦王，今日竟是如此谨慎，足见此事之微妙难测！桓砾虽隐隐地有所意会，但心下却依旧是腾腾直。

“纲成君。”半卧榻上的秦昭王终于开了，字斟句酌，分外清晰“老夫年逾古稀，人生苦短矣！本以为雍城祭天，上苍会赐老夫些许寿命。不意竟乍逢风，以致病卧不起。天意如此，夫复何言？见君上书，老夫何尝不忧也！”

“我王毋忧。”蔡泽一声哽咽“王执秦政五十有四年，迭克危局，连渡险难，使大秦成煌煌大业。纵是今日国事繁难，亦终得上天庇护而安定国，何忧之有？”

“纲成君差矣！”苍老纵横的沟壑中了秦昭王的一丝笑意“我执王政，前二十余年为太后、穰侯之功。嬴稷亲政，唯成一事：摧毁赵国，使秦国最大敌衰落。余皆不足论也。然，嬴稷亦有一大缺失：空享寿，竟未栽培得一个堪为雄之主的太，太之后，竟无一个才堪继统的嫡。后继乏力，我心何安…查勘王孙，择贤立嫡，非一日可成之事也。然六国环伺，虎视眈眈，岂容我从容决断？两难之境，本王何堪矣！”苍老颤抖的声音飘在密室，弥漫一片晚境老人的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