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急莫急。”蔡泽摆摆手笑了“目下，你我之于秦王，犹肋耳，弃之可惜，咥来无味，明白？”见嬴困惑摇，蔡泽笑了“安国君不用费神这等事，只安一颗全力为政知无不言的心便了。”

“不能随行，对谁个言去？”

“此事老夫担承，保你三日后随行巡。”说罢大手一挥“走！该回去了。”摆着罗圈步便摇了树林，片刻之间，两辆轺车便向晚霞中的咸城辚辚驶去了。

五月初旬，南风拂，关中原野倏地遍野金黄。咸也顿时了起来，连晚风中也裹着烘烘的燠之气。秦昭王最是怕，要在往昔，早该到章台去避暑了。然则，章台虽好，离咸也只有百里之遥，却终是离开了中枢之地。当此国事艰危朝野浮动之际，国王威权便是镇国利，秦昭王如何敢须臾离开？说起来，自长平大战后秦昭王已经是十余年没王了，纵是夏日燠，也只有忍了。

归，国事还是不能耽搁。给事中几番选择，秦昭王便允准了在后园林的滈池边召见一班老臣。这滈池是东引滈成池，再南王园林渭，是关中两在咸王城结成的一颗明珠。池中活动，碧绿汪洋。岸边垂柳成行，时有大石亭面临风，实在是比大冰镇暑的王书房还清了许多。今日，外围最宽敞的一座石亭便了小宴铺排。明月刚刚挂上树梢，一班应召老臣便陆续来了，一时间错行礼谈笑风生，池边一片喜庆。

谁也没有料到，老秦王这番召见的竟是清一的经济老臣：大田令（掌农事土地）、太仓令（掌粮仓）、大内（掌资储备）、少内（掌钱财通）、司空（掌工程）、工室丞（掌百工制造）、关市（掌商市易并税收）、右采铁（掌采掘铁矿石）、左采铁（掌冶铁），还有一位驷车庶长，齐楚楚十位老臣。这十位臣虽然都是经济大员，爵份、执掌、隶属却是三等：驷车庶长为爵王族大臣，因执掌王族封地生计，关涉经济而被特召；大田令、太仓令、司空三位，为经济官员之首，位列朝堂大臣，直向秦王奏事；其余六位，则是开府丞相的属官，大皆是大夫级中等爵位，寻常情势下都是听命于丞相而不直接面对秦王。此等官员职爵虽低，却都是实权在握，直接与百业庶民打，便被坊间国人呼为“业官”即专一业之官员。

依国事法度与秦国传统，这般三等臣合为一被国君召见，是从来没有先例的。也许正是因了这个缘故，老臣们礼遇寒暄之后，便三三两两地议论起来：

“足下瞅瞅，召来一班致仕老朽，你说老秦王要甚？”

“无非要大行敬老之风，老王先自垂范朝野，岂有他哉！”

“老哥哥可笑也！若行敬老，能独敬我等货之老？其余老臣便不算老么？”

“大是大是！老夫之见，大约还是老王要谋经济世之策，要我等建言献策。”

“不不不！”一老连连摇“属官尽在，丞相缺位，能朝会谋划？”

“对也！丞相不来，忒也托大！”一老竟愤愤然了。

“禁声禁声。”一老低声笑“丞相能不来么？那是未奉王命，不得见召。”

“这就奇了。一年丞相便不见重，匪夷所思也！”

“不召丞相，老秦王有神？听得完我等絮叨？”

“听得完听不完不打，要是谁个总揽推行？老秦王自个动手么？”

“这不对了？说说而已也，听听而已也，莫得当真了。”

便在老臣们惊喜忧戚莫衷一是之时，便见四盏风灯悠悠从池边而来，老臣们立时肃静了下来。风灯渐行渐近，却见老秦王坐在两名武士抬着的荆山竹榻上，雪白的长发散披在佝偻的肩，宽大的麻布袍袖几乎苫盖了小巧致的竹榻，一双老始终微微闭着，时不时传来一声断续的呼噜。看看将近石亭，走在竹榻旁的给事中轻轻咳嗽了一声，老秦王立即睁开了双，呵呵笑声便随风飘了过来：“老人都到了，好啊！不用见礼，各自座，先吃喝着了。”说话间竹榻稳稳落地，秦昭王拂开了前来扶他的给事中，竹杖一便站了起来，微微颤抖着霜雪般的颅一步步挪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