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瞅准了亭下两个影如石雕般久久不动，这才赶了过来，两位大人已经殁了…

“丞相，似是老来聚酒，无疾而终。”廷尉正谨慎地试探着。

“传唤医官，勘验两爵残酒。”李斯没有理睬廷尉正。

片刻之间，廷尉府的执法医官来到。医官先拿起两爵残酒细嗅片刻，又拿一枚细亮的银针伸胡毋敬酒爵，银针立即变成了令人心悸的紫黑。医官低声：“奉常所饮，有辽东钩吻草毒。”一片寂然之中，医官又拿一枚银针刺郑国青紫的下，银针渐渐变成了怪异的酱红。医官低声：“禀报大人，此毒在下不知名称。”默然良久，廷尉正踌躇：“丞相既已查明死因，在下只有…”李斯一跺竹杖：“自然是明白呈报。老夫岂能屈了烈士本心？”一言落，李斯扶着竹杖径自去了。方亭外丈许，李斯又蓦然站定转：“郑国丧事，老夫亲自料理，无须廷尉府官制置。胡毋敬丧事，亦望廷尉府网开一面，胡氏族人置。若能得平民之葬，老夫便代两老谢过廷尉府了。”廷尉正慨然拱手：“丞相但有此心，在下拼得一死，安敢不护勋臣忠正之哉！”骤闻久违了的慷慨正气之言，李斯心下猛然一阵酸悸动，浑凝聚的心力轰然消散，猛然一哽便倒在地了…

旬日之后，病支离的李斯，为郑国持了最为隆重的平民葬礼。

列位看官留意，秦法有定：官员无端自杀，一律视为有罪，非但不得享受生前爵位礼遇厚葬，且得追究罪责而后论定。唯其如此，李斯请求廷尉府折冲斡旋，能使胡毋敬与郑国不再被追究罪责，而以平民之了结丧事。若在帝国常政之下，李斯为奉法首相，自不会有此等请求；廷尉府为执法官署，也不会接纳此等违法之说。然则，此时之帝国大政业已面目全非，一切皆狰狞变形，故“违法”之举反倒有了不同寻常的大义。廷尉正之所以不想追究死因，而以“老来聚酒，无疾而终”呈报置，便是想在政之中为功臣争得个最后的厚葬。而已经开始痛悔的李斯，则所想不同：郑国胡毋敬双双同时服毒自杀，无疑是对秦政变形的最大不满，是最的无奈，其间自然也包括了对李斯的失望与不满。从天下评判与后声誉而言，郑国胡毋敬自杀，无疑为不堪邪政的正殉国之举；若仍以功臣厚葬两人，则无异于为胡亥赵贴金，使其至少落得个“尚能善待功臣之名”而郑国胡毋敬之以自杀抗争，则可能大大地蒙受曲解。是以，李斯宁可使两人不获厚葬，也要维护两位老功臣的声望。李斯信，一个太史令的胡毋敬，一个绝世工郑国，谁都不会在乎死后如何置，而更看重一世的节，更看重大义的评判。如此置，至少，李斯那颗破碎的心尚能有些许的藉。

李斯所痛心者，自己竟在暮年之期失却了这位最敦厚的老友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