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也。…礼义积伪，岂人之本也哉！…所以贱于桀（盗）跖小人者，从其，顺其情，安恣睢，以乎贪利争夺。故，人之恶明矣！其善者，伪也！…

尧问于舜曰：“人情何如？”舜对曰：“人情甚不，又何问焉！妻，而孝衰于亲；嗜得，而信衰于友；爵禄盈，而忠衰于君。人之情乎！人之情乎！”…

李斯自然知，老师荀作《恶篇》的本意，是为法治创立基理论——人之恶，必待师法而后正！乃老师恶论之灵魂也。即或对人际往之利害，老师也在《恶篇》最末明白提了“贤师良友”之说，告诫世人：“…与不善人，则所闻者欺诬、诈伪也，所见者污漫、贪利之行也，且加于刑戮而不自知者，靡使然也！传曰：‘不知其，视其友；不知其君，视其左右。’靡而已矣！靡而已矣！”也就是说，荀的恶论，本意不在激发人之恶，而在寻觅遏制人恶的有效途径。

虽然如此，对于李斯，《恶篇》之振聋发聩，却在于老师揭示的人世丑恶，在于老师所揭示的恶的无不在的大基，在于恶论给自己的惕厉之心。老师在《恶篇》中反复论证的六则立论，一开始便嵌了李斯的心扉：一则，人本恶，无可变更；二则，善者虚伪，不可相信；三则，利益争夺，人之天；四则，人有恶，天经地义；五则，圣人小人，皆有恶；六则，圣贤礼义，积伪欺世，效法必败。总归言之，老师的《恶篇》在李斯心中锤炼的人生理念便是：人为功业利益而争夺，是符合战国大争的，是真实的人生奋争；笃信礼义之，则是伪善的欺骗，结果只能败名裂。李斯信，师弟韩非若不是探刻揣了老师的恶论，便锤炼不目惊心的权术防法则。李斯也一样，若不是以老师的恶论作为立之，也不会有人生煌煌功业。在灵魂，李斯从来都定如一地奉行着自己的人生铁则。今日，有必要改变么？

鸣之声随着山风掠过的时刻，李斯终于提起了那大笔。

这是蒙恬为他特意制作的一支铜狼毫大笔。那是蒙恬在山大草原的狼群中特意捕猎搜求的珍贵狼毫，只够两支铜大笔。蒙恬回归咸，一支大笔送给了秦王嬴政，一支大笔送给了长史李斯。当年，李斯曾为这支铜狼毫大笔动得泪光莹然。因为，李斯知蒙恬只了两支，曾劝蒙恬将这支大笔留给自己。蒙恬却是一阵豪的大笑：“斯兄纵横笔墨战场，勾画天下大政，焉能没有一支神异大笔也！蒙恬刀剑生涯，何敢暴殄天哉！”自那时起，这支铜狼毫大笔再也没有离开过李斯的案。每当他提起已经被挲得熠熠生光且已经变细的铜，手指恰如其分地嵌那几温熟悉的微微凹凸，才思源源涌而，前便会油然浮现蒙恬那永远带有三分少年情怀的大笑，心便会泛起一阵实的，是的，蒙恬的笑意是为他祝福的…

此刻，当李斯提起这支狼毫铜大笔时，心却一片冰冷，手也不由自主地瑟瑟颤抖起来。蒙恬的影像时隐时现，那疑惑的目光森森然隐隐在暗中闪烁，李斯浑不自在，心止不住一阵怦怦大…李斯屏息闭目片刻，心海蓦然涌了。

宁为恶，不信伪善！

人本恶，李斯岂能以迂阔待之哉！

功业在前，李斯岂能视而不见也！

扶苏蒙恬当国，必以李斯为牺牲，李斯岂能束手待毙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