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有秦孝公在前，青史却只视为商鞅变法！李斯要周公旦那样的摄政名臣——虽有周成王在前，青史却只视为周公礼治！对目下李斯而言，达此圣贤伟业之境地，一步之遥也。而若退得一步，依据秦法秦政之，秉承皇帝素来意志拥立扶苏即位，则李斯很可能成为惨遭罢黜甚或惨遭灭族之祸的祭坛牺牲品。赵固然可恶，然赵对皇帝后的变局剖析却没有错：扶苏为帝，蒙恬为相，则必然要宽缓秦政，要寻找替罪羊为始皇帝开脱；其时，这只替罪羊当真是非李斯莫属也。也就是说，要依据皇帝素常意志行事，李斯也相信天下可以大定，但却一定要牺牲李斯！那么，李斯牺牲的理何在？公平么？若李斯是庸臣庸才，自是微不足，作牺牲甚或可以成就名节。然则，李斯恰恰不是庸才。由是，另外一个追问便烈地在心海爆发来：若李斯继续当政，继续创造前所未有的功业而使天下大治，便果然不如扶苏蒙恬之治么？李斯的回答是：不会不如扶苏蒙恬，而是一定大大超越扶苏蒙恬！对为政治国，李斯信心。扶苏固然良材质，然其刚过度而柔韧不足，则未必善始善终。蒙恬固然近乎完人，然其大争之心远非王贲那般烈，则未必能抗得天下风狼。李斯固然有不如扶苏蒙恬，然论治国领政长策伟略，则一定是过两人多矣！

唯其如此，一个必然的问题是：李斯为何要听任宰割？

李斯的老师是荀。当年，李斯对老师的亦儒亦法的学派立场是心存困惑的。直到秦而为吕不韦门客，为吕不韦秉笔编纂《吕氏秋》，李斯才第一次将老师的儒家一面派上了用场，察到丰厚学理带来的好。后来得秦王知遇，李斯又将老师的法家一面淋漓尽致地挥洒来，从而连自己也执地相信，自己从一开始便是法家名士。李斯不讳言，对于老师荀的渊学问与为政主张，他是先辨识大局而后抉择用之的。也就是说，李斯并不像韩非那般固守一端，那般决然摒弃儒家，而是以时势所许可的前景为要，恰如其分地抉择立场，给自己的人生奋争带来大的命运转机。在李斯的心海，对老师的学问大系中唯一不变的尊奉，便是笃信老师的“恶论”

与孟的善论相反，老师的理念是人本恶。李斯记得很清楚，老师第一次讲“恶论”时，他被地震撼了。自幼经历的人生丑恶与小吏争夺生涯，使李斯立即将老师的“人本恶”之说牢牢地钉在了心。秦为政，李斯机变不守一端，大事必先认真揣秦王本心而后言，正是埋李斯心中的“人本恶”说起到了基作用。李斯相信，人中的善是虚伪的，只有恶是真实的。是故，李斯料人料事，无不先料其恶，而后决断对策。多少年来，李斯能一步步走向人生巅峰，不能不说，植心田的警觉防范意识是他最为固的盾牌。

至今，老师的《恶篇》李斯还能一字一句地背诵来：

人之恶。其善者，伪也。

今人之，生而有好利焉，顺是，故争夺生而辞让亡焉！生而有憎恶焉，顺是，故残贼生而忠信亡焉！生而有耳目声之，顺是，故生而礼义文理亡焉！然则从人之，顺人之情，必于争夺，合于犯分理，而归于暴。故，必将有师法之化礼义之，然后于辞让，合于文理，而归于治。由此观之，然则人之恶明矣！其善者，伪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