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辰为证，否则无以举疑。然则，当时不可能有史官在皇帝旁，纵有也不会如此详细的记录，若非廷尉府当重大案件全力勘察，何能一时清楚确切细节？

“郎中令，还有勘问否？”李斯在旁边平静地问。

“目下没有了。”蒙毅淡淡一句作答。

“冯公意下如何？”李斯又对冯劫一问。

“启诏！”冯劫大手一挥。

蒙毅再不说话，文书刀割开了黏滞的鲍鱼胶，钥匙打开了铜匣，掀开了匣中覆盖的第一层白绫，又熟练地拉开了第二层铜板，这才捧了一支铜。对这等铜，大臣们人人都不止一次地接受过，可谓人人熟悉其制式，一看便确定无疑是皇室尚坊特制的密件。冯劫一声无误宣示，蒙毅便剥开了封泥，掀开了盖，倾倒一卷筒状的特制羊。蒙毅将黄白的羊双手捧起，捧给了冯劫。

“好。老夫宣诏。”冯劫对诏书一躬，双手接过。

举殿寂然无声，大臣们没有一个人回归本座，环绕一圈站定，目光一齐聚向了中间冯劫手中的那方羊。见冯劫抖开了羊，大臣们骤然屏息，等待着那似可预料而又不能确知的决定大秦命运的宣示。不料，冯劫白眉一抖，嘴搐着却没有声息。

“冯公，宣诏。”李斯平静而又威严。

“好…”冯劫白微微颤抖着，双手也微微颤抖着，苍老的声音如同秋风中的簌簌落叶“朕之皇，唯少皇胡亥秉持秦政，笃行秦法，敬士重贤，诸未有及者也，可以为嗣…朕后，李斯诸臣朝会，拥立胡亥为太，发丧之期着即继位，为二世皇帝…诏，诏书没了。”

大臣们骤然惊愕，大殿中死一般沉寂，李斯也是面灰白地咬着牙关。蒙毅倏地变，一步抢到冯劫边，拿过了诏书端详。没错！皇帝手书是那般熟悉，连那个“帝”字老是写不成威严冠带状的缺陷也依然如故②！印玺也没错，尚坊羊纸也没错。怪也！皇帝陛下失心疯了？何能将帝位传给胡亥？何能不是扶苏？一时之间，蒙毅捧着诏书思绪如麻纠结，全然蒙了。举殿良久默然，所有的大臣也都蒙了。

“陛下——！”李斯突然一声恸哭，扑拜在蒙毅举着的遗诏前。

大臣们一齐拜倒，一齐恸哭，一齐哭喊着先帝与陛下。然则，在哭喊之中谁都说不主张来。丞相李斯是奉诏立帝的顾命大臣，大臣们能跟着李斯拜倒哭喊，实际是将李断的悲痛看了与自家一样地对皇帝的遗诏大意料，甚或可说是大为失望地痛心；然则，毕竟李斯只是恸哭而没有说甚，谁又能明白喊将来？以始皇帝无与比的大威望与权力，纵其死，大臣们依然奉若天神，谁能轻易疑虑皇帝决断？就实而论，此时的大秦功臣元勋们毕竟有着烈的战国之风，绝非盲从愚忠之辈，若果然李斯敢于发端，断然提重议拥立，并非没有可能。李斯不言，则意味着李斯虽则痛心，却也决意奉诏。而无论发生哪一情形，对此时的帝国大臣们都是极其严峻的。此时李斯未发，情形未明，哀哀恸哭的大臣们谁也不能轻易动议。

“诸位，老夫认命矣！”

李斯颤巍巍站了起来，嘶声悲叹一句，拱着双手老泪纵横“惜乎老夫明誓在先，无论陛下遗诏如何，老夫都将不避斧钺，不畏生死，决意力行…而今，陛下以少皇胡亥为嗣，老夫焉能不从遗诏哉！焉能背叛陛下哉！焉能背叛大秦哉…”一言未了，李斯跌倒在地，额不意撞上铜案，顿时鲜血满面…大臣们惊呼一声拥来，甘泉大殿顿时成了一片。

李斯醒来时，已经是暮时分了。大臣们依然肃立在幽暗的大殿围着丞相李斯，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没有一个人就座。李斯开，终于看清了情形，示意边两名太医扶起了自己。李斯艰难地站定，一字一顿：“帝命若此，天意也，夫复何言？目下，大秦无君无储，大是险难矣！愿诸公襄助老夫，拥立少皇胡亥…敢请诸公说话。”

大殿中一片沉重的息，依然没有人应答。

“诸公，当真要违背遗诏？…”李斯的目光骤然一闪。

“遗诏合乎法度。廷尉姚贾赞同丞相！”突兀一声，打破了沉寂。

“老臣赞同。”胡毋敬一应。

“老臣赞同。”与李斯谊厚的郑国一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