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连摇，背过去不说话了。杨端和却浑然不觉，一闻皇帝话语奋然振作，一拱手：“丞相，皇帝已经决断渡河，我去了。”转林间，杨端和便是一路喝令“停止扎搭！各营立即预备渡河——”

李斯木然一阵，终于转走了树林。赵的暗示与皇帝从辒凉车中发的渡河决断，已经使李斯清楚了一切。皇帝发病了，而且还病得不轻，否则，赵不可能那么烈地暗示他必须回咸。皇帝派赵传令歇息扎营，是皇帝一时忘记了对他的许诺。他与杨端和一起前来，使皇帝想起了对他曾经的许诺：过不得大河便返回咸。皇帝又必然料到，杨端和若知皇帝发病，也必然力主回咸。无奈之下，皇帝一个简短的诏令来了，否则，又会是一场君臣争执。可见，皇帝心意没有改变，依然执地要渡河北上，而且不惜冒着病中渡河的危险。如此情形之下，李斯能再度持么？若持返回咸，安知皇帝不会怀疑他另有居心？病中之人，多疑倍于常人甚矣，李斯能冒如此大险么？

“卫尉，不能教陛下颠簸，风狼最小时陛下渡河！”

“丞相，杨端和明白！”

李斯对杨端和下了最后一明确的命令，便回到了自家队前等待渡河了。他知，已经没有大事需要他亲自奔波了。夕暮，大河滔滔金红，李斯凝望着连天而去的大河，心一阵酸，老泪泉涌而…他终期许的一代雄君，如何在最后几步是与自己走开了岔路？李斯啊李斯，究竟是你错了，还是皇帝错了？抑或谁都没有错，只是冥冥天意？抑或谁都有错，而又谁都必须持自己？李斯想不明白了。第一次，李斯的双手揪光了面前的绿草，手指抠了泥土，放任着自己的饮泣，将无尽的泪洒了谁也不会看见的泥坑…若是皇帝与自己同心，李斯自信完全可以撑起皇帝后的任何危局，纵然没有扶苏这般明君英主，李斯也不会听任自己一手谋划实施的帝国新政走向毁灭！皇帝陛下啊，你为何突然变了心，从一个大气磅礴的帝王变得如此的褊狭固执而不可理喻？上天啊上天，你是要秦政一代而亡么？果真如此，何须天降英才济济一堂创了煌煌伟业，却又要教它突然熄灭？上天啊上天，你也不可理喻么…

从平原津渡过大河，皇帝行营缓慢地推着。

那时候，势浩大的大河下游不可能有如此长度的大桥，要渡大河便得舟船之力。若是魄健旺，渡河之劳自然算不得大事。然嬴政皇帝恰恰正在病势发作之期，又正逢夏日洪峰之时，渡河的诸般艰难可想而知。一过大河，嬴政皇帝的病势便无可阻止地沉重了。七月十三这一日，原本预定要渡过洹。可是，赵对李斯传下了皇帝的诏令：歇息旬日，相机北上。从赵愁苦的脸中，李斯觉察了皇帝有可能的松动。陡然振作之下，李斯与杨端和亲自带着一支队，越过洹漳，踏勘了周遭百里地面，最后选定在漳东岸的沙丘扎营驻屯，以使皇帝养息治病。李斯的同时署是：立即飞咸，接太医令带所有名医赶赴沙丘；并同时派百名吏员，分赴各郡县秘密搜求隐居人名医，接来救治皇帝。李斯还有一个谋划，只要皇帝稍见好转，他便自请回咸置积压政事，以使皇帝能宣扶苏南来奉诏。

然则，李斯没有料到，情形又一次发生了变化。当李斯与杨端和飞回到行营时，赵正在丞相大帐前焦急地转悠着。一见李斯下，赵过来一拱手，拉着李斯便走。李斯惊问皇帝如何了？赵哭兮兮急迫：“说不清说不清，丞相快走！”李斯心下一沉，一汗一泥土大步匆匆地赶到了皇帝辒凉车前。一片大树下，辒凉车的车帘打开着，皇帝躺在车中榻上，一片蝉鸣将闷寂静的树林衬托得有几分令人不安。

“陛下，老臣李斯参见！”

“丞相，”皇帝在两层丝绵大被下艰难地息着“立即，回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