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对所护国运的垂青照应。祖龙，龙之始也，龙，人君之象也，陛下为始皇帝，宁非祖龙乎？送璧人一黑衣又倏忽不见，显然是楚地民众传闻中的山鬼之形。这件神异之事的通篇意涵是，江神委托山鬼，以始皇帝沉人江的玉璧为证，以神护佑之情，预告奉行德之皇帝：今年你要死了！

听完胡毋敬一番解说，嬴政皇帝默然了一阵，突然揶揄冷笑：“山鬼还知一岁之事？如此说今年将完，朕活不过几个月么？”胡毋敬忧心忡忡：“老臣以为，真假姑且不论，这件事涉及陛下，先当严守机密。”嬴政皇帝一阵大笑：“老奉常好迂阔也！人家说朕要死，要的便是天下人人皆知。你不说，人家不说么？严守机密，掩耳盗铃乎！”胡毋敬依旧有些惶惑：“陛下，这神鬼之事，有时也不好说。”嬴政皇帝一挥手笑：“装神鬼有甚不好说？这件事一看就明白。老奉常不信，朕便给你一个预言：不旬日，今年祖龙死这句话便会传遍天下。不定，几个月后又会变成明年祖龙死。此等鼠辈伎俩，也在朕面前摆，六国贵族伎穷也！”

胡毋敬大觉奇怪的是，这件事还真教皇帝说准了。他下令严加保密，甚或将那个陈郡郡丞留在咸三个月不许返回。然则未过一月，山东各郡县便纷纷报来，说民间有言多发，有说祖龙今年死，有说祖龙明年死，有说山鬼预言者，有说神预言者，形形不一而足。胡毋敬大为愤怒了。在他这个笃信天星象的半个家心目里，星象神鬼等等诸事原本是一庄重的事，你可以不信，但你不能断然地说它是虚乌有；见诸政事，谶言更须用心揣，察其中奥秘。可如今这六国贵族是变得廉耻全无，一而再再而三地用神秘之学装神鬼煽惑民心，当真是罪不可恕也！陨石刻字太过鄙，胡毋敬倒是没有相信。然这次江神谶言。

胡毋敬却是认真了。至少，那方沉璧复，你便无法说它是装神鬼。可皇帝一便看穿了其中龌龊，且后来迅速应验。这令胡毋敬很是沮丧，又很是愤然，慨之余严厉下令：今后凡有此等言，传播者一律发北河苦役！

愤怒而沮丧的胡毋敬再次晋见皇帝，请皇帝下诏博士学再编歌谣破解祖龙死言。嬴政皇帝又是一阵大笑：“老奉常啊，算了算了。你笃信五行之学，制定典章时给朕了那么多名堂，国运啊国啊白帝啊青帝啊，结局如何？反教这些无耻之徒给利用了。你愤然，你生气，朕解得也。可再用这等下手法去应对，大秦新政不也沦为下三烂了？”说着，皇帝倏地变了脸“不理睬他们！国有国法，政有正。他敢复辟作，朕便敢杀他个净！朕偏不信邪！嬴政便是死了，也要睁大睛看着，谁能将朕的郡县制翻了天去！”

胡毋敬是真正地服了，真正地明白了甚叫正大，甚叫不言怪力神。

但接踵而来的一件事，却又叫这个老奉常迷惑了——皇帝竟没杀侯生！

那日陈郡急报：在陈郡城县山谷缉拿到逃匿的侯生。胡毋敬大是惊喜，立即下令将侯生妥善押解来咸。胡毋敬同时禀报了御史大夫冯劫与廷尉姚贾，请两府准备刑。然则，侯生被押解到咸时，胡毋敬却接到蒙毅送达的皇帝诏令：将侯生解到鸿台，皇帝将亲自勘审侯生。

那一日，鸿台上除了皇帝，只有胡毋敬与蒙毅赵三人。鸿台是灭楚前后建成的，正在南山北麓的半山腰，台四十丈巍巍天，上有一座供皇帝起居的观宇亭。

人立台上，仰望阵阵飞鸿过天，鸟瞰关中山茫茫，实在壮观得难以描摹。忙碌的皇帝每遇不堪疲累之时，便登临鸿台试飞鸿。飞鸿没得几只，每次却都是心神畅快地离开鸿台。

当侯生被一只大的升降木柜送上鸿台时，胡毋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睛了。昔日意气飞扬的侯生，已经变成了一个黝黑瘦蓬垢面形容枯槁的人了。

最重要的是，侯生双半瞎了，直戳在那里形同木雕。嬴政皇帝端详片刻，走到了侯生面前淡淡：“侯生，还能认我是谁么？”侯生冷冷：“忘不了。皇帝陛下。”嬴政皇帝一挥手。赵将侯生扶到了一张大案前坐定，又捧来了一陶壶凉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