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公。”

当一个长大白衣袂飘飘的人走到面前时，看惯了黝黑瘦士兵的扶苏不期然笑了。待来人站在厅中一礼，扶苏了没说话，却皱起眉看了看李斯。李斯笑：“张苍者，原本老丞相王绾之员也，在老相府掌秦国上计。老丞相去任之时，举荐张苍了御史大夫府，总监天下上计。若论理财之能，经济之通，只怕天下无其右耳！”见此人白如瓠，大白脸膛耀人目，全无悍气象，扶苏心下终有狐疑，遂一拱手不无揶揄地笑：“先生雍容富态，却不知大腹装满何耶？”

“在下腹中无他，唯天下账册而已。”

“翻翻账册，天下钱币几何？”

“天下钱币，二十一枚而已。”

“二十一枚？笑谈！”

“七国钱币各金、铁、布三式，正是二十一枚。”

“好。天下田畴几多？”

“旱两等，百步一亩。”

“先生急智过人。然，所言终觉大而无当也。”

“公差矣！”张苍正“今天下初定，民未录，民田未，钱币未理，公所问纵神仙不能作答。公若果真求才，不当以相貌存疑于人。张苍若任事无能，公自可以法度贬黜之，何须此等乖谬考校哉！”

“扶苏谨受教也。”扶苏离案起，一躬。

“原是在下愤懑偏颇，不敢当公如此大礼。”张苍也是一躬。

李斯不禁一阵大笑：“张苍啊，你愤懑何来？老夫举荐你迟了么？”

“不不不。”张苍满脸通红嚷嚷“在下生得白，又生得。人便说在下自如瓠，必是沉沦奢靡之徒！得此碑，纵然在下满腹才也只能个理财小吏。就这，还怕在下贪渎，又要教在下改御史！敢问丞相，在下能不愤懑么！”

“愤懑愤懑！要我也愤懑！”扶苏声跟着嚷嚷。

哄然一声，三人一齐大笑起来。

列位看官留意，这个张苍，二十余年后成为西汉首任计相（总司天下财政），辅助萧何领政，堪称中国古代最著名的会计大师。后来，张苍一直到御史大夫、丞相。张苍对曾经亲为效力的帝国很是敬重，是力主汉承秦制的主要人之一。甚至连正朔、服等，张苍都主张秉承秦制。这是后话。

却说扶苏领张苍回府，立即关在书房密商起来。先议币制，张苍连说不难，只在确定钱币类与数量后开工铸造便是，而类与数量，则丞相府早已大有数，唯需查勘补正而已。再议田亩改制查勘，张苍却连连摇，说此事牵涉甚，不好快捷利落。扶苏问难在何，牵涉如何之？张苍说，田亩改制容易，只需确定度量之法，而一推行于天下而已。田事之难，难在查民田数。

“民田如何难以查清？”扶苏很是惊讶。

“公不知此间奥秘也。”张苍皱眉“天下初定，秦法尚未划一推行，山东郡县之土地买卖已经风行数年了。当此之时，天下民众不知大秦新政将如何推行田法，故失田之民不敢言自家无田，买田富豪则更是隐匿不报。其间因由在于两：其一，秦法有定：无田之民为无业疲民，将被罚为各苦役刑徒，是故失田之民不敢报；其二，买田富豪多报田产，则必然增加田赋，是故亦必然隐瞒。有此两因，天下黑幕成矣！”

“先生是说，买卖双方联手，对官维持原状？”扶苏骤然一惊。

“公！…清楚民田失？”张苍更见惊讶。

“略知一二。”扶苏肃然拱手“先生可有良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