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案前，提笔便在县丞写字的纸空余刷刷刷写下了两行隶书。黑脸县丞脸倏地一变，当即霍然起一躬：“先生书劲健灵动，简约清晰，在下程邈愿师从先生，弃官学书！”

一时之间，两人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

“程兄钟期，次仲俞伯牙也！”

“因书而知音，奇哉快哉！”

一场痛饮之后，两个年青的书痴结成了意趣相投的挚友。

十年之后，便在两人相约弃官弃商一同游历写遍天下山崖石的时候，程邈突然下狱了。得闻凶信，王次仲没有丝毫犹豫便置了全商旅事务，携带着多年积累的千余金赶到了下，要罄尽全家财营救程邈。然秦国律法之严远过山东，王次仲连番奔波于下咸，不说营救无门，连与程邈见得一面也未能如愿。最后，王次仲只从一个熟识的下县吏手中得到了一方白帛，那是程邈留给他的遗言：世无邈矣，兄自珍重，天下石崖书尽之日，邈在云端也！捧着那方白帛，王次仲痛不生，驱车赶赴云国狱之外，烧尽了他与程邈多年写下的三车竹帛，将笔砚墨也全投了大火，毅然决然地走了滔滔渭…若非忠实的商社老执事死命相救，王次仲早已经葬渭了。老执事说，公纵不为自家命想，亦当为程邈先生想；先生被暴秦所害，公安得不为先生张目，而徒然轻生哉！

大病一场，王次仲终究站起来了。老执事死了，家凋零了。王次仲将老执事的孙收作了学生，在一个月黑风的夜晚离开了沉睡的妻和儿，从此遁了尘俗，了广袤嵯峨的山川湖海，将对秦国暴政的仇恨写上了万千石崖…

“大梦重生，不意程兄竟了秦国官，天意何其人哉！”

“尘俗之何足哉！不能割舍者，你我心志也！”

“人生已分，既往心志，过烟云耳。”

“兄言差矣！心志恒在，人生岂能两分？”

一番痛饮畅叙，一番沉沉大睡，醒来之后，两位患难重逢的老人却生分了。程邈真诚地笑着，王次仲却冷冷地板着脸。程邈反复地诉说着自己的下狱不是暴政陷害，而是确实因写字引发断粮饿死人，毕竟应该有所承担，一命偿一命，况乎饿死三命？磨叨竟日，王次仲郁闷稍减，长吁一声：“程兄自家业已不恨秦政，夫复何言哉！只说，找老夫何事？”程邈惊讶笑：“次仲明知故问，除了你我未了夙愿，能有何事？”王次仲：“秦国文字繁杂紊，野无文，老夫不屑为他耗去白！”程邈大笑一阵，遂将新朝文字改制的事从说起，宗旨、方略、文字勘定、书写范式、皇帝与丞相的特殊重视等等，最后直说到始皇帝对王次仲的骂秦说法，末了：“次仲扪心自问，亘古以来天下可有如此君王？可有如此宏阔远之文字改制？你我生于世间，所求者何，不过以书为命耳！今有如此良机，你我可成夙愿，可建功业，上可对天，下可对地，何为一己之心病自外于天下文明哉！”

“然则，老夫有个分际？”

“说！你要如何？”

“只事，不官，事罢则去。”

程邈大笑一阵：“兄弟也，我还没说！这件事完，我还想官么？跟你一起，重游四海！你若不放心，我当即辞官，你我一起自事！”

“好！程兄此心，解我千愁也！”王次仲大喜过望，立即喊徒弟收拾行装，转又笑。“你老兄还是别忙辞官，官好事。人求人者，心志而已了。”

心意一决，两人与壮实的少年徒弟背着简单的行立即山。程邈的随从车一直在山扎营等候，两人一到立即开，连夜向南发了。王次仲慨于车随从雄壮整肃。程邈笑答，这是皇帝特意叮嘱太仆署派的，为的是你，不是我这个御史能有的。王次仲默然了。次日宿营造饭，王次仲立即拉着程邈开始谋划书新法。王次仲说，隶书八分求的是实效，快捷方便为本，必须有个基：改大篆小篆的象形结构，以横平竖直的书写笔画为结构；否则，文字还是不脱画形。程邈大为赞同，又提一条：书的要害是转折笔，要改大篆小篆的圆转为方折，运笔会加快许多。两人一声相互赞同，舒畅得大笑了好一阵，依稀又回到了当年互相求师的乐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