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由是陡然振作。及至秦国大军近赵国边境的军报传来，李牧大军已经恢复了往昔的上下同心剽悍劲健，全军一片求战之声。

李牧选择的抗秦方略是：居中居险，沟垒，迟滞秦军，以待战机。

看官留意，李牧将兵大战，数十年一无败绩。在战国名将中只有三人达此煌煌度，一曰吴起，一曰白起，再曰李牧。而这三人之统兵格，竟然惊人的相似：机警灵动如飘风，沉匿形如渊海，猛勇爆发如雷霆，生平从无轻敌骄兵之昏。一言以蔽之，狠而刁，勇而韧，冰炭偏能同。仔细分说，吴起终生七十六战，尚有十二场平手之战；而白起、李牧，却是一生大战连绵，战战规模超过吴起，却是次次完胜，本不存在平手之战。由此观之，白起、李牧尚胜吴起一筹。若非李牧后来惨死，以致未与王翦大军相持到底，而致终生无中原大战之胜绩，李牧当与白起并列战神矣！

秉才使然，李牧谋定的抗秦方略，长远目光。

所谓居中，依据赵国大势决断赵军战位也。

其时，赵国疆土共有五大郡，自北向南依次是：云中郡（包括后来吞灭的林胡之地）、雁门郡（包括后来吞灭的楼烦之地）、代郡（三十六县）、上党郡（包括后来接纳韩国的上党郡，共计四十一县）、安平郡（与齐、燕接壤）据杨宽先生《战国史·战国郡表》，其中未录县数者，不可考也。其时，郡县制在各国并不完备，尤其是山东六国，不归属于郡的独立县与自治封地寻常可见。譬如目下之赵国，国都邯郸周围百里当是王室直领，再加四面边地常因战事拉锯而盈缩，故所谓郡数，只能观其大概，而非后世国土疆域那般固定明确。五大郡中，上党郡独当其西，南北纵贯绵延千里，几乎遮挡了赵国整个西。秦国大军西来，以太行山为主轴的南北向连绵山地横亘在前，正是天险屏障。上党郡东北的井陉山地带，若从整个太行地构成的西屏障看，其位稍稍居北；若从背后的东本土看，则正当赵国中央要害，譬若人之腰。若秦军从井陉山突破东，则一举将赵国拦腰截断，分割为南北两块不能通联，赵国立时便见灭之灾。李牧为赵军选定井陉山为抗秦主战场，其意正在牢牢护住中央，北上可联结云中郡边军，南下可联结邯郸腹地各军，从而使赵国本土始终浑然一，以凝聚举国之力抗击秦军。只要中央通不失，无论秦军南路北路如何得手，都得一步步激战挤压，赵国便有极大的回旋余地。

所谓居险，依据山川形势决断赵军战法也。

太行山及其上党山地之所以为天险屏障，在于它不仅仅是一孤零零山脉。太古混沌之时，这太行山南北连绵地崛起，轰隆隆顺势带起了一东西横亘百余里的广袤山塬。于是，太行山就成了南北千里、东西百余里甚至数百里的一苍莽地。这绵延千里的险峻山塬，仅有东西八个，均而论之，每百余里一个通而已。所谓，是东西横贯的峡谷通，古人叫“陉”这八，便是赫赫大名的太行八陉。自南向北，这八陉分别是：轵关陉、太行陉、白陉、滏陉、井陉、飞狐陉、蒲陉、军都陉关于上党与太行八陉之细说，见本书第三《金戈铁》。李牧选定的井陉山，是自南向北第五陉所在的山地。井陉山虽不如何巍巍峻，然却在万山簇拥中卡着一条峡谷通，其势自成兵家险地。赵军只要凭险据守，不大肆攻，秦军断难突破这峡谷关。而相持日久，不利者只能是远来攻的秦军。

如此大势一明，所谓沟垒迟滞秦军以待战机，不言自明了。

当然，若是秦军从上党八陉全面击，井陉山未必便是最佳防守战场。然则李牧已经得到明确军报：秦军三路攻赵，西路主力大军方向毫无隐晦地直指井陉山，南路河内邯郸，北路太原云中。司尚等一班大将对秦军路数迷惑不解。李牧指地图解说：“秦军不着意隐秘行，大张旗鼓而来，其意至明：一不奇战，二不小战，此战必得吞灭赵国也！至于三路大军指向，其心之野更是明白：不在占地攻城，只在追逐我大军所在。南路寻我腹地大军，北路我云中边军，中路对我主力大军。设若赵国大军全数被灭，赵国何存哉！”

“秦军虎狼猖狂！赵军擒虎杀狼！”大将们齐声怒吼。两胜秦军之后，边军将士们士气大涨，在山东战国的啧啧歆慕与国人的般赞颂中大有蔑视秦军的骄躁之势。边军大将们一声主张：赵军该当效法前战，诱敌赵国腹地，设伏痛击秦军！大军仓促开，李牧未及对大将们备细解说方略。直到大军在井陉山驻扎就绪，邯郸庙堂仍一无书令，李牧这才在井陉山幕府聚集大将会商战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