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没看完，念。”靠着案的嬴政重地息着。

见蒙恬仍在神不守舍，王绾答应一声，捧起羊纸声念诵起来：

谏逐客书

臣李斯上书：尝闻人议逐客，王下逐客令，此举治国之大过矣！秦之富，实由用才而兴。穆公称霸而统西戎，在用由余、百里奚、蹇叔、丕豹、公孙支五人。孝公秦，在用商鞅。惠王三川并蜀破合纵，在用张仪、司错。昭王公室杜私门大战六国，在先用穰侯，再用范雎。孝文、庄襄两王，安度危机稳定大局，使秦国于守势之时不衰颓，在于任用吕不韦蔡泽也。秦自孝公以来，历经六世蒸蒸日上，何也？用客之功也。山东之才源源秦，秦之禄，忠秦之事，建秦之功，客何负于秦？而秦竟逐国门哉！向使六世秦君却客而不纳，疏士而不用，秦国岂有变法之功，大之实也！

依臣秦所见，秦国取财纳宝不问敌我，昆山之玉、随和之宝、太阿之剑、纤离之，秦不生一而秦取之者，何也？为所用也。秦国之乐，击瓮、叩缶、弹筝、搏髀长歌呜呼而已，而今秦弃朴之乐而就山东雅乐者，何也？快意当前，雅乐适观而已矣！财货如此，声乐如此，何秦国取人则不然，不问可否，不论曲直，非秦者去之，为客者逐之，岂非所重者财货，所轻者人民也！果然如此，非跨海内、制诸侯之气象也。

臣尝闻：地广者粟多，国大者才众。是以泰山不让抔土，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故能就其。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今逐客弃才以资敌国，驱商退宾以富山东，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敢秦，何异于借兵于寇，资粮于敌也。夫不产于秦，可宝者多。士不产于秦，而愿忠者众。秦今逐客以资敌国，内空虚而外积怨，损民而益仇，求国无危，不可得也！秦王慎之思之，莫为人言所惑也。

偌大厅堂，良久沉寂着。

“完了？”嬴政终于问了两个字。

“完了。”王绾也只答了两个字。

靠着案的嬴政站了起来，在厚厚的地毡上悄无声息地来回走着。

方才，因逐客令引发的官署痪，以及有可能再度生无限牵连的各迹象，使嬴政直觉到了这怪的森可怖。目下，李斯的《谏逐客书》，却使他明明白白地看到了逐客令的荒诞与可笑，也第一次觉察到了自己的偏执，甚至狭小。一想到这个字，嬴政脸上不期然一阵发烧。从少年发蒙起，嬴政便严酷地锤炼着自己的才能见识与心志，他是自信的，也是桀骜不驯的。八岁归秦，十二岁立太，十三岁即位秦王，可谓步步艰难而又坦途。只有他自己最清楚，不论有多大的天意运气，如果没有自己的才能见识与韧心志，一切都是白说。如果不是自己自幼刻苦读书习武，母亲会带他归秦么？如果归秦之后的他不再勤苦锤炼，而只满足个平庸王，他一个来自秦国世仇之地的“赵国孽”能被立为太么？了太的他，如果不是离开王城惕厉奋发，能在继位并不过分看重嫡庶的秦国继承王位么？不能，肯定不能。之后的九年虚位，吕不韦、嫪毐、太后，犹如三座大山，压着他挤着他，他只能在大而又混的权力夹里，顽地寻觅路。虽然说，这九年给了他从容旁观国政，也从容锤炼才能的岁月，使他没有过早卷权力旋涡而过早夭折。然则，更要的是，九年“四驾车”的惊涛骇狼的锤炼，无疑使他迅速地成熟了。否则，加冠亲政后对吕不韦的第一仗，不会胜得那般利落。可是，这第一场大胜之后，自己竟突然栽了重重一跤，了个亘古未闻的逐客令来，说怪诞也好，说可笑也好，都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