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你我以外客据位，首当其冲，只在早晚，轻则见逐，重则遭诛。多年功业经营，付诸东之。你我有今日，得来皆非轻易，可不预为绸缪乎？太后如能重返咸，必可震慑宗室。太后，非秦人也。宗室纵有心报复外客，碍于太后，亦必不敢妄动。”

李斯不能信，以为吕不韦为了激将自己，特意危言耸听而已。李斯：“相国知秦人，而李斯知秦王。秦王素有天下之志，心中定无内臣外客之分。且秦之能称霸百年，多赖外客之力，秦王雄略远视，不会不知。”

吕不韦长叹：“客卿虽才当世，然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客卿今日不信，只恐他日悔之已晚也。”

第四节李斯教

在李斯看来，吕不韦的失势已成定局，属于吕不韦的时代已经过去。如今的吕不韦，已经被打落政治斗争的旋涡，而他并不甘心就此沉没，于是慌伸手，希望能抓住些许攀附之。如果此时贸然施以援手，非但救不了他，反而会被他拽旋涡当中，成为他的殉葬品。李斯于是说：“非李斯胆敢拒绝相国，实乃大王不可谏。谏则徒增其怒，于事不独无补，反而有害。相国必救太后，则李斯有一言，愿相国能听。”

吕不韦见李斯心意已决，也不生气，况且生气也没有用，李斯翅膀已经了，非他所能予取予求。吕不韦：“客卿请讲。”

李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李斯乃局外之人，有八字相送相国：不谏为谏，不谏胜谏。望相国棋局，脑清醒思之。”

吕不韦心中不悦。不谏为谏，不谏胜谏，这算什么话！敢情被关起来的不是你的老相好。人生能有几回失而复得的机会，你李斯又怎会知？

吕不韦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吕不韦走后，李斯的长李由问李斯：“阿父，何谓不谏为谏，不谏胜谏？”

李斯满意地一笑。这个问题问得好，孺可教也。他怜地望着李由，李由已是一个十六岁的俊秀少年，咱李家未来的荣耀和希望，就背负在他肩上了，可要好好地言传教才行。李斯于是反问：“居，吾语汝。以汝之见，秦王囚太后到何时？”

“大概会一直囚禁下去吧。”

李斯摇摇，又问：“秦王为何囚太后？”

“秦王既恨太后，又惧太后。”

李斯再摇摇，：“秦王于太后，恨固有之，惧则未必。嫪毐车裂，三族诛尽，党羽剪除。如此一来，太后孤独，何足为患？秦王虽恨太后，然母连心，恨不可久。今秦王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囚禁母后，招笑天下，已历半岁，初衷未改，岂徒恨哉！”

“然则秦王囚太后之用意何在？”

李斯赞许一笑，：“此问方中要害。问对问题，已是知了一半答案。吕不韦与太后有旧情，是以关心则，只救人，却不能作此一问。吕不韦如能作此一问，必能明晓吾之所谓不谏为谏，不谏胜谏，决非虚言。秦王初囚太后，乃是于盛怒之下。今怒气渐消，犹不肯放归，何故也？太后执掌国政将近十年，基厚，朝中诸多大臣，此前是只知有太后，不知有秦王。嫪毐之党在明，易灭；太后之党在暗，难索。秦王又知，太后必求救于吕不韦，吕不韦也必唆使党羽，为太后游说。今太后罹难，凡为太后谏者，非太后之党，则吕不韦之党。秦王因而诛之，其中纵有秉公而言者，也宁错杀，勿枉纵。攘外必先安内，安内则必废太后与吕不韦。废太后与吕不韦，则必先除其党。此乃秦王囚太后之用意所在也。吾语吕不韦所云不谏为谏，不谏胜谏，亦盖谓此也。即便不谏，秦王迟早终释太后，是谏也。谏则自伤羽翼，去势招祸，是不如不谏也。”

李由叹：“秦王仅长我六岁而已，心思之，竟如此不可测？”

李斯：“明断自天启，大略驾群才，此天授之术也，非人力所能及。终有一日，你我父将同朝为官。汝须谨记，秦王断非寻常之王，汝当时刻心怀敬畏。人畏火，知避之，则能保全。人轻，常戏之，则溺。惟敬畏秦王，方可与之持久周旋，切记切记。”

李由又：“吕不韦年老昏庸，看来已是来日无多。继其位者，阿父乎？”

李斯怒斥：“小无状，气竟如此狂妄！吕不韦已是名垂史册之人，当不朽也，非此刻你我所能訾议。等你异日作到相国之位，再臧否吕不韦不迟。吕不韦能有今日，岂妄得哉！适才其于外客一说，见远，非常人所能也。虽未必成真，亦堪足警醒。况且人不可忘本，若无吕不韦，为父不能至今日。吕不韦倘有它事相求，为父必倾力相助。至于太后一事，只因莫能助，故而婉拒，心实有愧。此中利害，汝不可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