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显，嬴政不会嫌弃自己内心不堪的形状，却只会怪罪韩非这面镜太过残酷的写实。

对自恋之人来说，镜算得上是一个情趣十足的好友。东晋王仲祖仪形甚佳，每揽镜自照，曰：“王文开哪生得如馨儿？”明朝蔡羽，自号易先生，置大镜南面，遇著书得意，辄正衣冠，北面向镜拜誉其影曰：“易先生，尔言何妙！吾今拜先生矣！”

对另一些人而言，镜的诚实则显得极为可恨。所谓：恶影不将灯为伴，怒形常与镜为仇。譬如魏国夏侯惇将军，伤左目破相，心甚恶之，照镜则恚怒不已，辄扑镜于地。

要说韩非，也的确是千古非常人。他早就知，他的书如镜一般，照了人心的自私和暗，很容易招致读者的厌恶和反。所以，他在《韩非·观行》一篇中特别写到：“镜无见疵之罪。”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韩非已经预先了免责声明。

无奈碰到嬴政，这免责声明并不能真的免责。所有的规定和法律，都必须遵循一个准则：牴宪法者无效。对嬴政来说，他的意志就是秦国的宪法，牴其意志者无效。嬴政既然认为镜见疵有罪，那么镜就合该有罪。

更何况，韩非之罪，又何止见疵而已。凡是帝王，无论聪慧还是弱智，都希望制人而不受制于人、测而不为所测。而在帝王边，如果有韩非这么个人，能察你的心，熟知你的术，无论你什么，都逃不脱他的算计，这觉无疑是一难以忍受的恐怖，仿佛随时被人玩于掌之上，而你却偏偏无法化解。这样的人，就算没有遭到信臣左右的谗言，也必将铲除在帝王的自尊心和自觉之下。

韩非不懂难得糊涂的理，他只顾沉迷于自己锐利的才气，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于是犯了嬴政的大忌。术者，只能于帝王一人之手，而天下莫能知晓。天下莫能知晓，自然更无法言说。因此，对于术，正确的方法应如维特斯坦所言“对那些不可言说之，必须保持缄默。”是以，韩非关于术讲得越对，便错得越多。

韩非也不适合人臣。人臣的标准是：可以从命，而不可以为命。而韩非在他的书中，却是指江山、激扬文字，过足了为命的瘾。这样的韩非，嬴政又怎么敢轻易信任？

李斯这么一领悟下来，便觉韩非已基本丧失被拯救的可能。就算他不是韩国公，就算他没有和姚贾反目成仇，就算他没有献那三条弱秦之计，他也是该死、必死。可是，嬴政真下得了这样的狠心吗？毕竟，他对韩非曾是那么，为了他甚至不惜发动战争，现在却要始终弃，这合适吗？

第十三节天地之数

嬴政与韩非结缘，开始于韩非的两篇文章——《孤愤》和《五蠹》。一读之下，大为佩服，乃至发了“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的慨。可以说，嬴政和韩非之间，曾有过一段妙的开始。

然而，随着嬴政对韩非的著作越读越多，越读越，当初惊艳的觉已不复存在，激情燃烧殆尽，狂变为冷静。于是，他对韩非的认识，从盲目变得客观，再从客观变回主观。

我们知，电影的预告片，通常都彩绝。可真当你掏钱了电影院，在黑屋里看完了整电影，却发现远不是那么回事，正片反而不如预告片那么引人、那么叫人满意。对嬴政来说，《孤愤》、《五蠹》两篇文章，就相当于是韩非思想的预告片。而当看完韩非的全思想之后，嬴政发现，他并不喜整电影。和普通观众不同的是，他虽然也不能要求退票，但至少他可以把导演关监牢。

情大抵也是如此。在情的预告片里，无不是金童玉女、奂。然而，现实中哪里会有完？一旦预告片演成正片，两人朝夕同，于是再无顾忌，缺什么的全来了，这才惊呼上当。分手之际，两人相对傻，同叹一声：人生若只如初见…

初见之时，若即若离，盈盈一间，脉脉不得语。意境之，无过于此。何必非要游过那条河呢？古波斯诗人萨纳伊写过一首诗，讲述了一个渡河的故事，可为世人之劝诫：从前有一个男，他的情人住在大河的对岸。大河宽阔而波涛汹涌，而他在情力的驱使之下，每天游过此河，和情人幽会。有一天，他发现情人脸上居然有一颗痣。情人于是告诉他，今晚你不能再泅河回去了，否则一定会被淹死。因为以前情之火遮住了你的睛，你本不会注意到这颗痣。而现在你注意到了这颗痣，表示你的情已经消失。男不听，中，结果真的一命呜呼，葬于波涛之间。

唉，这事的。

李斯为韩非作最后的努力，对嬴政“韩非旷世奇才，见识邃，当使其继续著书，以为典籍之助。才如此，倘不得其用，也是国家可惜人啊。”

对于这个问题，嬴政并不正面回答，只是忽然问“迄今为止，韩非之书，共计有多少篇？”

李斯默数片刻，回答“算上前日韩非狱中上书，共得五十五篇。”

嬴政笑“五十有五，已尽天地之数，何需再多加益？”（注：《韩非》一书，共计五十五篇。天地之数，可参见朱熹《易学启蒙》：数奇，故一三五七九皆属乎天，所谓“天数五”也。数偶，故二四六八十皆属乎地，所谓“地数五”也。…积五奇而为二十五，积五偶而为三十，合是二者，而为五十有五。）

嬴政漫不经心的一句话，便将韩非著书的退路彻底堵死。此时再来回顾韩非最后的命运，其荒谬之，恍如一黑幽默。韩非上《初见秦》一书，目的本是希求存活命，却偏偏刚好凑足了五十五这一天地之数，也给了嬴政不宽恕他的最佳借。天地之数已满，无疑让嬴政产生了一劲的心理暗示：韩非刚好写满了五十五篇，乃是冥冥中的天意，乃是自取灭亡，自绝人世，须怪旁人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