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体
放逐的路上,他也没有停止过这篇文章的酝酿。用如此长时间来构思,李斯显然不是在斟酌词句,而是别有考虑。
首先,他要摸准嬴政的想法,站在嬴政的角度考虑问题,分析他的
境,判断他的立场,然后对症下药,务求斯人不言,言必有中。《谏逐客书》不
则已,一
便要正中嬴政的下怀,而不是下
。
其次,同样重要的是,李斯要确立自己的写作姿态,给自己定位。在他面前有两个失败的先例,足以令他汲取教训。说起来,这两个失败先例的主人公,还都和李斯有些渊源:一是同为楚人的屈原,一是他的师兄韩非。
屈原见逐,作离
。韩非不用,写孤愤。虽说屈原是怨而哀,韩非是怨而愤,但终究都是在怨。李斯也是有资格怨的,他无辜遭到驱逐,的确是受了委屈,而且委屈还不小。屈原是贵族,可以怨而哀;韩非是公
,可以怨而愤;李斯
份虽不比这两人,但至少也可以怨而悲嘛。而如果照这个定位写下去,我们不难想见,《谏逐客书》就将是另外一副面目:我李斯是怎样的劳苦功
,和大王共度过多少君臣和睦的甜
时光,如今受到宗室的陷害,命运如何的不公,北风那个
,雪
那个飘,放逐的路上多少辛酸,同行的外客多么凄惨,再加
几个老人和小孩的行状特写…诸如此类,这般等等。
没有人说这样写不行,但从屈原和韩非的遭遇可以看
,哀怨的姿态并不能解决问题。通常来说,怨妇甚至比泼妇更加可怕。泼妇是不会讲理,怨妇是不肯讲理。没有人愿意
怨气的筒,更别说是
在上的君王了。再者,嬴政并非普通的君王,他能

扑两弟、囚禁母后这样的事来,显见绝非可以动之以情之人。对付嬴政,必须晓之以理。于是我们看到,在《谏逐客书》里,李斯
了个人情绪的小格局,也
了围观他写字的外客们集
营造的悲伤气场,始终保持着冷静和克制,站在旁观公允的角度书写谏议,只字不提个人的冤屈、外客的凄凉。在他的文章里,只有血,没有泪。
很快就要面见嬴政,李斯有必要先提前了解一下嬴政对《谏逐客书》的反应,于是问蒙恬
:“大王读谏书时,你可曾陪侍在大王之侧?”
蒙恬

,
:“先生之书,大王击节赞叹,不能释卷。其中有几句,大王更是念
声来,
叹再三,
有会意之
。”
听到嬴政的反应,李斯兴致好了许多,又问蒙恬
:“吾书你能背诵否?”
蒙恬有着照相机般的记忆力,当下将《谏逐客书》一字不差地背了下来。李斯面
嘉许,
:“大王念
声来的那几句,汝可还记得?”
蒙恬
:“记得的。是…”
李斯打断蒙恬,
:“可是以下三句?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是以地无四方,民无异国,四时充
,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也;内自虚而外树怨于诸侯,求国无危,不可得也?”
李斯每说一句,蒙恬脸上的惊异之
便加重一分。李斯三句说完,蒙恬惊叹
:“先生真神人也。大王
叹良久的,正是这三句。蒙恬费解,先生何以能未卜先知?莫非这三句话中藏有什么玄机不成?”
李斯大笑,
:“你不懂,大王却是懂的。”李斯知
,嬴政看
了他文章中的潜台词,所以才召他面见。李斯加鞭策
,回咸
的路还很漫长,而在路的终
,他将站在嬴政面前,把文章中的潜台词一一揭晓。
想到这里,李斯止住了笑容,重新陷
思索。现在还没到笑的时候,对他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第十节君臣重逢
李斯回到咸
,顾不上旅途的疲劳,直奔咸
而去。作为一个政治人
,他已经破产,他和十年前刚到咸
时一样,手中唯一的筹码就是一
三寸不烂之
。李斯站在熟悉的
门前,抬
仰望,竟有恍如隔世之
。他终于重新回到了赌桌,虽然筹码少得可怜,他也必须赌下去,如果不赌,便永无翻本的可能。
郎中令王绾远远见到李斯,忙迎上去,
:“客卿大人一路辛苦,大王已等候多时。”王绾乃是嬴政
边亲信之人,嗅觉最为灵
,对嬴政的心思也吃得最准。王绾依然称呼他为客卿大人,应该不仅是
于私
,而是传达了一
信息——嬴政的立场已经
现松动的迹象。
李斯心下稍安,随王绾
,嬴政降阶相迎。李斯见到嬴政,心中一阵激动,跪拜
:“待罪之臣李斯,不意能再见大王,
与惭并。”嬴政赶
扶起,亲执李斯之手,引其就座。
嬴政
:“先生
放逐,犹不忘寡人,惠书赐教,实寡人之幸。先生当知,逐客之令,牵连甚广,非寡人之独断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