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地还朝奏捷，但是凶横的气焰却并未因之收敛。就在几天前，他还上疏弘光皇帝，主张追究当初没有遵旨发表文告，对左良玉表示声讨的那些、院衙门，其中也包括礼在内，使钱谦益着实惴惴了几天。

因此，直到此刻，钱谦益虽然偷偷地瞟着对方，心中仍旧不无怯意。不过，前的阮大铖却显得似乎有颓丧。他微微昂起，两扫帚眉耷拉着，一双乌溜溜的珠也失却了平日的神采，变得有呆滞和茫然。看来，就连这个满肚鬼主意的胡，也到末日来临，束手无策。不过，也可能只是为这一天来得太早，使他未能彻底完成复仇计划而懊丧罢了。这后一猜测使钱谦益打了一个寒噤，不由自主地把视线逃也似地溜了开去。

接着，一张廓分明的长脸映了钱谦益的中——白里泛青的，一支骨棱棱的鼻和两片薄嘴，使这张脸显得冷酷无情。不过，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双睛，眶特别大，与瞳仁相比，白又显得太多，以致几乎任何时候都显得异样地傲慢不逊。这是忻城伯赵之龙，目前正主着南京城的防务。如果说，在座的其余十五位大臣，此刻都分明心事重重，有六神无主的话，那么只有他显得最为从容镇定，似乎早已有成竹，就差等待合适的时机，把自己的主张说来而已。事实上，赵之龙已经有不耐烦。

他不停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现急于开的样。

“啊，不知老先生有何明见？”当两人的视线碰在一起时，钱谦益冲而地问。这句话来得如此突然，甚至说去之后，连他本人都觉得意外，并为自己的冒失而有后悔。

然而，大堂之上已经持续了许久的沉默，毕竟因此被打破了。

赵之龙固然正等待着这一问，而在座的其他大臣，也全都受到引，纷纷向他们转过脸来。

赵之龙却没有立即说话，于礼仪习惯，他先把目光投向士英，显然在等待后者的许可。然而，甚至到了这时，士英仍旧一动不动地坐着，既没有改变姿势，也没有表示可否。这神气，把赵之龙得有迷惑，也有不安。但急于表达见解的望看来最终占了上风，所以沉默了一下之后，他还是转向钱谦益，一，回答说：“老先生既然下问，我学生亦不妨直陈鄙见。时至今日，北兵倾师南下，已是势不可止。设若江防能守得住，留都尚有一线生机，万一不守…”“啊，该当如何？”看见赵之龙故作停顿，好几个声音张地追问。

赵之龙皱眉，从牙中挤一句：“亦惟有设法通款而已！”

“通款”一般是指的涉、求和。但在目前的情势下，谁都明白，这不过是一委婉的说法，真的意思就是投降！所以钱谦益听了，心中蓦地一震。无疑，这也是他早已设想过的一选择。但在清兵还只是到达江北的情势下，贸然提投降，却似乎还为时过早。因为这毕竟是一最可耻可羞，因而也是最迫不得已的选择。

何况下赵之龙正担负着保卫南京城的重任，这话竞首先自他的，实在是极之不祥。钱谦益本能地冲动了一下，打算加以反对和诘责。然而，话到嘴边，又顿住了。因为他忽然发现，在赵之龙提这个主张之后，大堂上又变得一片静默，固然没有人表示反对，甚至连愤然作的也没有，仿佛大家都在认真地考虑这主张，一分人甚至似乎表示默许。“哎，如果到来他们全都附议‘通款’，那么我首先表示异议，将来传扬去，岂非大大不利？”钱谦益打了一个寒噤，暗骂自己糊涂；于是赶屏息低，摆同大多数人一致的神气。

然而，大堂上渐渐地又有了响动，声音不，而且有混，不大清晰。那是一分人开始接耳。钱谦益自然极想捕捉到一些谈话的内容，却苦于听力不佳，尽一再地侧起脑袋，耳畔仍旧只是嗡嗡嘤嘤的一片，不甚了了。这使他好不心焦。

偏偏坐在右侧的阮大铖和坐在左侧的李沾全都正襟危坐，不声不响，更把他得毫无办法。幸而，这状况没有持续太久。终于，有人正式发问了。那是左副都御史杨维垣。

“请问老先生，目下京营之兵，共有多少？”

“尚有约二十万之众。”赵之龙回答。

“哦，京营二十万，俱是劲旅兵。背城借一，尚堪一战。况且北兵远来疲敝，我兵以逸待劳，兼之留都城池牢，绝不在北京之下，未必便不能固守。只须稍假时日，待四方勤王之兵至，纵使不能一鼓破敌，亦当能驱之使去，又何必仓促言款？”

赵之龙的目光冷冷地闪动一下，面无表情地说：“若谓京营是劲旅兵，则江北四镇又何尝是疲兵弱卒？况且数目更倍于京营，尚且不能保有淮扬。如今以区区二十万人，御北兵乘胜之众，岂非妄想！”

大约赵之龙的吻有不客气，胖的杨维垣那张扁平脸涨红了，声音也了起来：“留都乃太祖皇帝定鼎之地，江南民心，赖此而系。我辈臣，世受大明厚恩，若不战而降，试问将有何面目以对太祖皇帝在天之灵！”

这个杨维垣，也如同阮大铖一样，在天启年间曾经阿附魏忠贤，被列名逆案。

这次重新获得起用后，便死心塌地跟着士英、阮大铖，专门以弹劾排斥东林人士为务，了不少坏事，很为东林、复社方面所憎恶。所以，这一次他竟然如此慷慨激昂地反对投降，倒使钱谦益到十分意外；同时也就猜测：莫非这就是士英、阮大铖的意思？他不由得转过脸去，再一次打量那两个人的神。

然而，使他到迷惑不解的是，无论是士英还是阮大铖，仍旧是老样，本看不有什么赞同或否定的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