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哽咽地大声说：“小侄此来，意投奔大人，效力麾下，请大人千祈准允，俾使冒襄一申素志，以报知遇之恩！”

听他这样说，史可法似乎有意外，然而，很快就决地摇摇：“兄台报国之心，学生甚为佩。惟是事已至此，非人力所能回。贤侄实不必作无谓之勾留，以致玉石俱焚！”

一边说，他一边伸手去，打算把冒襄扶起来。

但冒襄却持着，不肯站起：“扬城万一不守，敝邑何能独完？小侄即偷生归里，亦复何用？是以愿留此地，与扬城军民共竭微力，虽肝脑涂地，亦不敢辞！

望大人明鉴此衷，小侄不胜铭！”

史可法沉默了一下，对冒襄的决心似乎有动，但也似乎是在考虑说服的办法。

“嗯，兄台请先起来，且听学生一言！”他说。

但冒襄却因觉到境的绝望而变得愈加固执：“请大人准允小侄之请，否则小侄绝不起来！”

史可法不说话了。他站立了片刻之后，突然走开去。

“啊，胡说！”他猛然停住，使劲一跺脚，转过来，怒声呵斥说“我这儿要的是兵，是将！要你一个书生何用？况且，你父母年迈在堂，弱弟尚在襁褓之中，下大在即，你一死了之，容易得很，抛下他们让谁人去照顾？你留在此地，不惟丝毫无助于城守，反会使我更多一重牵挂。不成！此事我绝不准允！快走，快走！”

这么决而又严厉地表示了之后，大约看见冒襄直起，呆呆地仰着脸，现悲痛而又茫然的神情，他就举起了用布包裹着中指的右手，再一次缓和了气，语重心长地说：“目下扬城之势，已是危如累卵。北兵旦夕可至。学生适才已血书寸纸，促请兵从速遣兵来援，但只怕亦未必有用。学生已决意与扬城共存亡。盖此当去岁三月十九之变，已罪无可赦。所以忍死至今者，无非为大明社稷谋一丝生机，一旦事定，学生便当自裁以谢先帝。今因无德无能，以致国事一误再误，纵然拼却一死，亦无以赎史某之罪。惟是扬州一失，留都恐怕难保，江南从此多难矣！今所信者，乃‘楚虽三，亡秦必楚’。望兄等今后毋忘社稷，善藏其锋。待义军四起之时，再尽忠报国，灭此虏。则可法虽九泉之下，亦当激不尽！八低辏钌畹匦辛艘焕瘢膊淮跋寤卮穑妥恚蟛较蛲庾呷ァ？冒襄呆呆地听着，知史可法意志决，难以改变，可是翻腾在他心中的那悲痛却愈来愈烈。终于，他猛地扑倒在地上，放声痛哭起来…三“哎，都过午了，怎么还不见送饭来？”饥辘辘的顾杲扶着牢房的木栅栏，一边向外间张望，一边烦躁地说。

他的疑问没有得到应答。因为同他关在一起的黄宗羲，从两天前起就变得十分沉默，似乎对什么都失去了关心的兴趣。至于陈贞慧，则向狱卒要来了纸笔，一天到晚埋于写他的《过江七事》，打算把近一年多来，在留都的所历所闻整理记录下来。听见顾杲说话，他只是抬了抬，便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写作上去。

今天已经是四月二十六日，三位社友在这所兵司属下的东城监狱，已经蹲了整整半个月。他们是在冒襄逃的第二天先后被捕，关来的。起初，他们猜测吴应箕和冒襄恐怕也在劫难逃，只苦于得不到消息。直到几天后，校尉班首郑廷奇私下前来探视，他们才得知冒、吴二人已经逃脱，还知大收捕的前一天，郑廷奇曾经前去通知他们，谁知他们三人全都不在家，到了第二天再上门，已经迟了一步。

得知这一情形，陈贞慧和黄宗羲倒还没有什么，惟独顾杲懊恨异常，一天到晚长吁短叹。加上半个月来，他们一直被不明不白地关着，既不见提审，也没有释放的迹象，这就使顾杲更加难以忍耐，心情也愈来愈恶劣。这会儿，大概看见两位社友都无动于衷，他又焦躁起来，转过，怒声质问：“就是要死，也该有一顿送终饭！似这等不理不睬的，算什么！”

说完，他使劲击拍着木栅，扯开嗓门“喂——喂——喂——”地吆喝起来。

即便如此，外问仍旧没有任何反应，倒是隔牢房里的囚犯们被惊动了，传来了不安的声响。

看见朋友这样，陈贞慧终于放下笔，走前去挽住顾杲的胳臂，劝说：“方，不须如此，外间想必是给什么事耽搁了，过一会儿就会送来的。来，且坐下，弟有话与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