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凉破败。

如果说，作为曾经是繁奢竞逐的一座城市，半年前扬州还多少保留着旧日的风貌的话，那么，下这座城市已经完全于兵临城下的张氛围之中，从城、城门直到城内，到都布满了手执刀枪的士兵。就连在靠近城门的那些平民家里，也不断有兵丁。

特别显的是在耸的城墙上，正蹲踞着一尊一尊的铁炮，炮一律向着城外。

不过，由于城的宽度不够，为着安置这些庞然，只好临时架起一块一块平伸城垛之外的大木板。这么一来，就使得墙下的居民住宅，终日于泰山压般的威胁之下，显得岌岌可危。也许正是这情景，使冒襄那颗本来就相当混的心，愈益张起来；尽快见到史可法的愿望，也更加迫切了。

主仆二人来到了总督行辕。冒成上前，请门公把拜帖传递去。过了片刻，一位方巾儒服的幕僚现了。冒襄虽然上觉得对方的脸面和形很熟悉，却仍旧怔了一下，才突然认，原来是老朋友侯方域。“啊，怎么几个月不见，朝宗变得这么厉害？黑、瘦倒还罢了，可他怎么会如此衰颓，仿佛一下老了十岁似的！”冒襄正想着，侯方域已经迎上前来。

“哎，朝宗，原来是你！何以如此之巧！”

意外地碰到老朋友，使冒襄多少有兴奋。因为有些疑问他也许不便向史可法提，但在侯方域面前，却可以不必避忌。

然而，侯方域却显得心事重重。他没有回应冒襄关于“巧遇”的惊喜，甚至连礼节的微笑也没有，只，回了一揖，便说：“史公下正置公事，未能即刻见兄，命弟请兄先到西厅奉茶。”

冒襄眨眨睛，对于老朋友的冷淡到颇为意外，也有不习惯，但只好顺从着，疑疑惑惑地向里走去。

“嗯，兄此次来扬，是意从军，抑或只是顺路返乡？”等冒襄在西厅的椅上坐下，仆人奉上茶来之后，侯方域默默地呷着茶，过了片刻，才抬起，审究似地盯着朋友问。

冒襄没有立即开。倒不是由于对方前一阵的态度，使他到不快，经过一年多来的风险与挫折，他当年那傲气，已经消磨掉了许多，不再过于计较这一类事情了。不过，说到此来的目的，他却有拿不定主意。无疑，自从决定离开南京，摆在他面前的选择，正如侯方域所说的，只有两：要么返回家中，从此不问世事；要么就是投到史可法的幕中，从军抗清。本来，清军兵临城下已经迫在眉睫，无论是从保卫江南还是保卫家乡来权衡，都只有拼死抗争才有路。但是扬州当真能守得住么？如果守不住，自己恐怕也难免一死以殉。国势到了这一地步，本来死也没有什么可怕；况且因抗敌尽忠而死，也算死得其所。只是父亲还在浙江海宁县任上，而老母妻儿则被丢在如皋家中。那么，似乎还应当先把家眷送到父亲那儿去再说。不过这么一来一往，时间就恐怕有来不及…“依兄之见，弟当留还是当走？”由于到一时难以决断，冒襄终于只好反过来征求朋友的意见了。

侯方域的目光闪动了一下，随即垂下：“这个么——各有利弊，全在兄如何拿主意罢了。”他模棱两可地回答。

“可是…”

“留下，自能壮烈报国，芳青史，但必死无疑。走呢，虽有贪生畏死之讥，却或许能苟全命于世。”

冒襄微一错愕，脸刷地红了。这不仅因为朋友的话，正戳中了他的心事；还因对方这样说时，气中那分明的讥讽意味。然而，接下来听到的话，又使他大吃一惊。

“不过，”侯方域忽然左右望了一下，随即压低了声音，目光也变得有恶狠狠“像这么一个朝廷，这么一帮当的狐群狗党，莫非兄以为，我辈还值得为之尽什么忠，殉什么节么！”

“那么…”

“哼，听说左兵东下时，瑶草曾说什么‘宁亡于清，不亡于左’，那就让他亡好了！说不定他们完了，我辈还能活得痛快些！”

冒襄瞪大睛，望着咬牙切齿的朋友，不由得呆住了。但渐渐地，一反开始从心底里冒上来。因为从朋友那句貌似激昂决绝的话里，他隐隐到了一可骇的、卑劣的意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