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得临刑前，他们在刑俱受过杖，已不能行走，是用土箕抬着来的。”那人摇着，现悲天悯人的样，目光却闪烁不定，分明想看到冒襄的惊恐和狼狈。

“说呢，”另一个房客也敲敲打打地接了上来“像周介生这等人，不仅失降贼，还公然向闯逆上《劝表》、《急下江南策》，实在是丧心病狂，罪大恶极，一死不足以赎之！只是他一向以名士班自命，却落得如此下场，却也令人可诧可叹！”

“同是降贼，弟适才见那光时亨与武愫倒还像知罪的样，惟独这周钟最是可恶，一路上撞天价地叫屈，说什么‘青天白日之下，竟有如此之事’，又说‘杀了我，天下便得太平么！’真可谓至死还想瞒天骗人！”这嘴的第三位，却显得余忿未消。

冒襄始终没有答话。无疑，由于被杀的这三个人，特别是周镳的堂弟周钟，作为复社当中有影响的领袖之一，很久以来就遭到阮大铖的切齿仇恨。权们必置之死地而后快，是意料之中的。

但是在正月间，东林、复社方面已经走通了次辅王铎的门，请得圣旨，对从贼诸臣一案，准予停刑。当时大家都松了一气。谁知，才过了三个月不到，忽然又开杀戒，这却是冒襄所估计不到的。

无疑，对于周钟等人的降贼失节，冒襄也很恼火，觉得他玷污了复社的名声。

但一位平日十分熟悉的朋友，落得如此悲惨的下场，这件事，仍然使他受到很大的震动，以至呆呆地望着前的三个人，一句话也说不来。半晌，他才低下，默默转过，向下榻的院落走去。

“下才四月，并非秋决之时，更兼左良玉之兵正沿江东下，何以朝廷不迟不早，偏要挑这节骨上来行刑？看来必定是、阮二贼所为！但他们为何如此有恃无恐？莫非他们认定，左良玉打不过来？还是他们预末日将临，决意先行杀人报复？嗯，要是这样的话，我辈只怕也难以幸免于祸！”这么一想，冒襄的一颗心不由得“噗通噗通”地狂起来，浑的也突然了。尽云端里传来了夹杂着闪电的隆隆雷声，豆大的雨滴也打到了脸上，他却丝毫也没有觉察到。“可是，事到如今，即使要逃，只怕也来不及！

况且内外城门全戒了严，又怎能得去？不错，时局到了这一步，见是一指望都没有了，既然迟早都是个死，那么他们要杀，就让他们来杀好了！说不定如此一来，我就不用亲经历那尸横遍野、血成河的惨变，不用受那一份国破家亡的熬煎！反正家中的小弟已经生，父母膝下也不至于没有奉养之人了！罢饷淳嵯惶跣模跋宸炊骄蚕吕矗⑶疑鲆恢忠涣税倭税愕慕馔阎小Ｕ獾倍甑阋丫涞妹芗鹄础Ｓ谑牵袈跫覆剑唤趴缃沧沤逗僮踊ǖ耐ピ豪铩？“啊，好了，大爷回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冒襄抬一看，发现仆人冒成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正从西屋里急步向他迎来，忠厚的脸上，现如释重负的神情。

“大爷，”大约看见冒襄只，打算向里问走去，冒成连忙跟上来，一边举着伞替他挡雨，一边急急禀告说：“郑爷来了，说有要事要与爷说，已在西厢等候多时了！”

冒襄微微一怔：“郑爷？哪个郑爷？”

“就是镇抚司的郑爷。”

冒成所说的“郑爷”就是冒襄家中旧日的清客郑廷奇，如今在南京的镇抚司当了一名校尉班首，专掌逮捕犯人的职责。去年八月，周镳、雷演祚被捕狱的消息传之后，冒襄还曾经领着陈贞慧和侯方域去访过郑廷奇，请他设法关照。后来由于周、雷二人移刑大牢关押，冒襄也就没有再同郑廷奇联系。现在忽然听说对方来访，而且不惜坐等候，冒襄就不由得疑惑起来，连忙转过，匆匆朝西屋走去。

果然，当他撩起门帘，跨门槛时，发现郑廷奇已经站起来，行礼的样。

不过，使冒襄更加惊疑的是，今天郑廷奇青衣小帽，打扮成平民的样，虽然还是那张黄黑的宽脸，还是那密的胡和那双小而亮的睛，但冒襄一看之下，竟差儿没认来。

“哎，世兄！”郑廷奇不待冒襄发问，就匆匆作了一揖，走近来，用压低的、张的声音说“弟今日来，是有一极急迫之事相告：阁老及阮大司因左兵东下，十分震怒；又因左良玉在檄文中，提及周仲驭、雷介公二位下狱之事，遂认定此变系因他二人而起，并疑及复社诸生意为左兵内应，故此今日已先请旨将周介生三人问斩正法，并将周仲驭、雷介公同时赐死于狱中。如今又行驾帖至都察院，要将世兄及黄太冲、顾方、吴次尾、陈定生等诸位兄台收捕下狱。弟今早自院中一位书办朋友得知此事，且谓掌院邹大人批云：准于明日行文到司。如今情势已是极急，世兄应从速离京远避，迟则祸将不测！”

冒襄没有想到事情会来得这么迅猛。特别是听说周镳、雷演祚已经被赐死狱中，更如同晴空响起了一记霹雳，把他一下震呆了。“啊，这么说，周、雷二公果然也给他们害死了！可是，周仲驭是去年八月被逮的，说他联结左兵，有什么证据？

老贼怎敢这样无法无天，不经三司勘问，就胡定谳杀人？还要来收捕我们！我们到底有什么罪？难就为的我们了《留都防公揭》，就为的我们不买阮胡的账，就为的我们要为太鸣冤申辩？可这算什么罪？即便是次尾、太冲他们曾派人到武昌、福建去报信，也从来没打算要让左良玉兴兵。这一层我一清二楚！他们为大臣，为报私怨，想杀就杀，想抓就抓！这朝廷到底还有王法没有？还讲理不讲！”冒襄在心里激愤地大叫。原先那绝望的预，已经不可抗拒地直到前，他心中的傲气与怒火，也不可抑制地爆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