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已经当上了禁军提督的锡，以及亲信王重在那里欣赏新近得到的几件摆设。那老儿今天穿了一袭明衣，外罩一件貂背心，上着网巾，显得轻松而悠闲。看见阮大铖走来，他只敷衍地拱拱手，便依旧弯下腰去，凑在那些古董玩跟前，津津有味地继续指议论。这些日，阮大铖虽然愈来愈趾气扬，把满朝文武都不大放在里，但在士英跟前，毕竟不敢过于放肆。当发现不可能立即开始谈正事，他就暂且把满肚话忍住，走上前去，瞧了瞧陈列在堂屋中央前几件摆设。作为于此的行家，阮大铖一就看，那几件东西虽然不全是古，但都非同寻常。譬如那架玛瑙围屏，足有六尺、八尺宽，共分三截，每一截的屏面，都用金银丝编织而成。这倒还罢了，令人吃惊的是，上面那些朵图案的用料，竟然不是珍珠，就是宝石。那些珍珠起码有上百颗之多，大的可比猫儿，小的也不亚于樱桃。至于宝石，更是惊人，什么祖母绿、血红、满天星、一锭金、玛瑙黄，真是应有尽有。

光这一座围屏，价值已经难以估计。另外还有一柄麈拂，髯长三尺，泽纯紫，拂柄由整段晶雕成，柄端连着一个红玉环扣。虽然只是静静摆在那里，却已经显得粲然夺目，品格非凡。阮大铖心中一动，忍不住拿起来，仔细端详。又轻轻摇了几摇，顿时光彩动摇，哔剥有声。他正在惊疑，忽然听见，有人在后低声说：“圆老可得当心儿，别摇得太响了。须知此之声甚异，犬闻之，无不惊逸；若垂之潭中，则鳞介之属，俱俯伏而至呢！”

阮大铖回一看，原来是士英那个面白红的心腹王重。

他于是问：“莫非这便是古书上所载的，能令蚊蚋畏避的龙髯紫拂么？”

王重：“正是龙髯紫拂。此原为}同士镇观之宝，唐时中，后遂失其所在。不意千年之后，复现于人间。近被外官某觅得，特地拿来献给瑶老，我辈才得睹此旷世奇珍，也算福缘非浅了！”

阮大铖自复以来，收到结者送来的礼虽然也不少，但能与士英相比的，可以说还没有一件，所以艳羡之余，心中又不免有酸溜溜。于是，他一声不响地放下麈拂，径直走向主人边。

这时。一双垂髫的丫环正分两边站着，小心翼翼地在士英面前张开了一块五彩氍毹。阮大铖照例凑过去，打量了一下。他发现这张氍毹无疑也气质名贵，彩典雅，而且每一方寸之间，都极细地绣满了列国山川和歌舞伎乐的图案。不过，除此之外，倒没有什么特异之。“嗯，看样像是外夷贡。只是下这类东西甚多，倒也不算稀奇！”这么想着，阮大铖打算直起腰来。忽然，那两个、丫环不知是没提稳还是故意，把手中的氍毹轻轻抖动了一下。

顿时，奇迹发生了：只见前闪闪烁烁地现无数蜂蝶燕雀，一只只各姿态，栩栩如生，正在氍毹上跃飞舞。阮大铖吃了一惊，连忙凑近去，想瞧个仔细。这当儿，氍毹已经复归静止，那些蜂蝶燕雀也一齐消失不见。直到两个丫环再次抖动氍毹，它们才重新闪现来。

“哎，老师相，”被前的奇观迷住了的阮大铖，直到、丫环奉命收起氍毹，他才意犹未尽地直起腰来，赞叹说：“卑职今日此来，得见如许奇宝，竟是大开界了！”

士英却没有立即回答。他先让锡扶着，回到当中那张蒙了虎的太师椅上坐下，然后了个手势，等阮大铖和王重就座了之后，他才捋一捋胡，淡淡地说：“说来讨厌之极。这些东西，都是他们趁学生不在时，送来的。儿辈们推也推不去，只好让他们放着，我一直懒得看，也不知是什么件。今日得空，才搬来瞧瞧，却原来全是些用不着的东西，真是可笑！”

阮大铖眨眨睛。他当然十分清楚这位老儿的脾气。尽从来没有听说过他拒绝过什么馈赠，但每逢谈及这件事，他总是显得很不兴，仿佛受了天大委屈似的。于是，便微笑说：“这也皆因老师相光德誉，天下景仰。他们怀恩激，不能言宣，所以才因寄意，聊表敬之忱而已！”

士英哼了一声：“什么敬之忱！无非是他们上着乌纱，却总嫌太小，指望我提挈他们。哼，有些人就是永不知足，升了还要升，升了还要升！也不问问自己得来不来！一时顾及不到，或者擢得慢儿，他们就怨天尤人，以为关节打不够，变着法儿找些七八糟的东西给我来。不收呢，就说你不给面；收下呢，你就算欠着人情，将来得想法儿还他。他们也不想想，江南就是这么大一块地方，里外就是这么几把椅。近半年为着筹饷，不得已开了捐例，冗员散职陡增于往时何止数倍。从留都到各府县，哪个衙门不了个满之又满，还有什么缺安放得下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