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活脱是一片坟场，那满雪地矗立着的，全是枯僵直的尸！董小宛越看越恐怖，浑的寒都竖了起来。

“啊！相公，这、这是怎么回事？”她战战兢兢地问，不由自主地往丈夫边靠了靠。

“大旱，枯死的！”冒襄声调低沉地回答“哪怕它们旷洁孤，不惧霜欺雪压，仍旧逃脱不了玉石俱焚的天降大祸！”停了停，又喃喃重复说：“是的，逃脱不了，谁也逃脱不了！”

董小宛眨眨睛，觉得丈夫的话有古怪，不大好懂。不过，清丈夫不是有病，她总算稍稍放下心来。为着安丈夫，也为着安自己，她开始带向梅林走去，并且不停地环顾着，寻找着，希望发现还有活下来的幸存者。然而，没有。

除了透过枝桠，发现不远的一座亭当中，依稀有几个人正围坐着，在那里喝酒猜枚之外，偌大一座梅林，似乎再没有别的生命。但董小宛不死心，仍旧不停地走着、找着…忽然，她那由于长久地寻觅，已经有疲劳的目光，被什么东西分明地碰了一下。在满死亡、惨怖、僵冷的氛围中，那觉显得异乎寻常地柔婉、温和新鲜。她心中一颤，连忙回转去寻找。然而，除了有如荆棘鹿角一般纵横错的枯枝之外，她什么也看不见。“啊，莫非我看差了不成？”她疑惑地想，正到气的时候，突然，前一亮。

“啊，、，这儿有！”她惊喜地叫起来，连忙领着冒襄走过去。果然，在一小片低洼的雪地上，矗立着一株特别大茁壮的梅树。它那繁密的枝桠有如虬结的龙蛇，向四面八方舒展着。而糙的，被烈日严霜刻满累累瘢痕的躯，则像一段黝黑的铁桩，埋在泥土里。但是它也没能逃过旱的浩劫，绝大分的枝桠，也同别的梅树一样，已经完全枯萎掉，成为一堆只有焚烧价值的柴火。就连它的表，也在烈日的长久烤炙中纷纷爆裂剥落，失却了生机的枯木，以致骤然望去，它同周围那些已经曝骨郊野，只待人们前来砍伐、拖走的伙伴并没有什么两样。然而，就是这样一株梅树，竟然奇迹般地从旁衍生来一枝小小的枝桠。上面，开了三朵雪白的小！无疑，它们都很弱，而且显得养分不足。

大约为着尽量利用母中仅余的一息生命，它们地挤聚在一起，一齐仰起了憔悴的小脸，在周遭严寒的包围中，看上去，就像闪现在广袤、寂寥的天地之间一个凄然的微笑。正是这最后一觉，使董小宛的心仿佛给针刺了一下似的，先前那意外的喜悦消失了。她失魂落魄地望着这三朵悲惨的小，一步一步走上前去，在它们跟前蹲了下来，伸手，轻轻地碰着。渐渐地，一无比难过、连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凄凉觉从心底升起，并且开始愈来愈烈地压迫着她。董小宛两一，再也忍不住，呜呜咽咽地掉下泪来…“娘，别哭啦，瞧，爷要回去了！”片刻之后，紫衣在旁边促说。

董小宛泪模糊地回过去，果然发现冒襄已经转过，正低着，慢慢地朝原路走去。她连忙掏手绢，揩泪，赶几步，跟上了丈夫。

“相公，”沉默着走了一阵之后，董小宛抬起，怯怯地问“将来这儿的梅树想必都得砍掉再。刚才那一株，不知还能留下来么？”

冒襄的目光微微一闪，没有立即回答。他沉思着，走十来步之后，才说：“谁知。或许能留下，或许留不下，这得靠它自己！”

停了停，又自言自语地说：“是的，得靠自己！”

这么说完之后，他就不再开。主仆三人相跟着，在小树林边上，同守候在那里的冒成和长班会合了之后，便一起回到亭去，打算从那儿上轿乘驴，返回城里。

他们走近亭，发现几个轿夫正站在沟旁，伸长了脖朝沟里张望。旁边还站着两个衣衫破烂的女人和几个孩。董小宛一认，她们就是刚才那帮乞丐中的几个。

“怎么，他们还没有走？”她奇怪地想，忍不住走两步。然而，当她向沟里望去，却不由得轻轻“氨了一声。原来，在那涸的、长着许多荆棘和蒺藜的沟里，正聚着几个人——不用问，就是先前那几个男乞丐，他们有的弯着腰，有的趴在雪地上，正凭借手中的打狗，或临时捡来的枯树枝，竭力地探着、着，试图把掉落在荆棘丛中的那些拨来。也不知他们拨到手有多少，只见那些破衣衫似乎被棘刺挂得更破了，脸上、手上也被划了血痕。但他们仿佛毫无知觉，仍旧狂地、不屈不挠地呼叫着，探寻着。董小宛被前这幅悲惨景象惊住了。她的心不由得缩起来。“啊，冒郎刚才其实又何必那样作他们！”她不忍地想，随即回望了望，发现冒襄正站在亭旁边，似乎在听冒成解释什么。她于是迟迟疑疑地走过去，祈求地望着丈夫，轻声说：“相公，他们在捡呢！要不，就让冒成打发他们几个钱，也省得…”冒襄默默听着，虽然仍旧沉着脸，但也没有表示反对。看见这样，董小宛的胆稍稍壮了一。她向冒成使了个，示意对方去打发乞丐，自己则伸手，贴地、轻轻地搀着冒襄，一起向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