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的良辰景所陶醉了…“哦，今日也正好是十五，明楼前的月想必依旧好吧？可是当此疮痍满目、大厦将倾的时候，这良辰景到底还能维持多久呢？”这突然涌起的思绪，使黄宗羲的心缩了一下，随即又变得沉甸甸的，脚步也迟缓起来，连冒襄同他说话，都懒得搭理了。

他们到了拙存堂，已经有两三个清客先在那里等候。彼此见过，谈了几句闲话，冒起宗就来了。这位弃官归里的宪副大人，材不，两鬓已微微见白，穿着打扮一丝不苟。他的脸称得上清癯秀气，现在却显得有憔悴。他由两个丫环搀扶着，从屏风后面慢慢地走来，看见客人，他的一双细长的睛就在疏朗的眉下眯起来，蔼然的微笑。

黄宗羲一见，连忙趋步向前，称“世叔”跪拜下去。

冒起宗弯腰扶起，拉着黄宗羲的手，把他细细端详了一阵，又亲切地询问了他家中的一切情形。听说黄宗羲的母亲健康在家，四个弟弟宗炎、宗会、宗辕、宗彝都已成家立业，他就，慨地说：“十余年问，宦途奔波，碌碌风尘，所历所闻，无一可喜。所幸者，便是故人之，俱已长大成。纵使来日大难，亦继起有人。

老迈无能如我辈，可以从此息肩了！？

冒起宗一番话说下去，已是神黯然。冒襄见了，连忙走前去劝说：“爹爹，何须说这些？太冲兄远而来，京里新闻，所知甚多，适才孩儿还来不及打听。如今就请席，请太冲细细来。”

这样说完之后，他就请黄宗羲和清客们先行，他亲自搀扶冒起宗，同大家一起步人西厅。

这西厅不大，挨着正堂隔，当中已经摆起了一席，上一盏六角形灯，四面还着明晃晃的红烛。冒襄代表主人，奉觞送酒，客人们照例又是行礼，又是谦让，挨延了一阵，这才分宾主各自就座。

于是，大家一边饮酒，一边叙谈。冒起宗问起北边的情形，黄宗羲便把京中政局混，厂卫横行、朋党倾轧、民不聊生，以及皇上暗中同建虏议和，陈新甲因密下狱死等情形约略说了一遍。

大家着实咨嗟叹息了一番。黄宗羲急于了解南方的战局，他知冒起宗不久前曾在湖北一带对农民军作战，必然十分熟悉那边的情形，于是，等有关北京的话题稍为停顿下来，他就迫不及待地问：“小侄在京里时，常闻议论，说建虏固然可虑，而大明之心腹大患，实在寇。

前时听说开封之役，贼与官兵决河互，死者不下数十万，遂令数百载名城，一朝残破，心甚震悚。及至归抵扬州，复闻陕督孙公近有柿园之败，南为贼所屠。中原糜烂，一至于此！

不敢请教老叔，这贼所凭者何，竟能如此猖獗！莫非已是无法制御了么？“有好一阵，冒起宗都没有回答。他把着手中的酒杯，睛直愣愣地瞅着某个无形的东西，神情变得越来越忧郁，终于，叹了一气，说：“这事说来只怕也是天降妖变，惩此下民。以往我亦是耳闻其状，未得亲见。直至去秋调职襄，日夕往来战阵之间，始稍知其详。大抵此寇横行肆二十余载，旋仆旋兴，久不能平者，富室暴殄，天灾盛行，固然是其本；不过贼之魁首，实亦有非常过人之。

即以李自成而论，我曾询及贼之降将塌天李万庆等辈，俱谓其不好酒，不贪金帛，布衣与下共之，而能忍，有容人之量，士卒乐为之死，故于众贼之中，势力日，又造‘三年免征，一民不杀’之语，四播煽，愚民不察，风靡而从…”“啊，‘三年不征，一民不杀’，不知此贼果能实行否？”黄宗羲脱而地问，显然被关于李白成其人的这闻所未闻的描述引，并到惊异了。

冒起宗瞧了他一，似乎对他提这个问题到有意外。

“世侄以为他能实行否？”他反问。沉默了一下，看见黄宗羲没有反应，他又缓缓地说：“去冬襄城之破，闯贼怒贡生李永祺迎陕督汪公拒守，大捕城中士一百九十人，削鼻断足，并尽屠永祺之族，彼又安能不杀！”“哎，太冲世兄！”一个姓吕的老清客看见冒起宗似乎有不兴，赶帮腔说“杀人放火，乃贼之本；他若能不杀，这贼岂不就不成了么？”说这句自以为得意的“妙语”之后，他就捋着山羊胡，嘿嘿地笑起来。

黄宗羲没有理他，眨了眨睛，又问：“不过，适才世叔说，那李闯‘三年不征，一民不杀’之语一，四方愚民竞风附影从。若彼嗜杀如故，又安能至此？”

冒起宗想不到黄宗羲会这样提问，一下倒被得张结，不知怎样回答。

加上他还不了解黄宗羲这凡有疑问非要寻究底不可的脾气，只当对方同情寇，有意撞自己，于是把酒杯轻轻一放，脸也跟着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