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实在是一个极其不祥之兆。

“啊，难局面已经到了这样严重的地步，连皇上也觉得除了输款，再没有别的办法了么？”黄宗羲惶惑地想。这突然暴的内幕，仿佛一下清除了这些天来在黄宗羲前的许多迷离恍惚的遮蔽，使他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地看到：那日夜危及大明政权生存的可怕裂，到底有多。这一发现，同自己竟然成了锦衣卫鹰犬们侦查搏击的对象那件事缠在一起，黄宗羲的心情就变得更加暗了。

如今，他已经了宣武门，本该一直朝南，回方以智的住宅。

但他坐在背上只顾想心事，竟不知不觉走差了方向，直到儿在一堵坍塌了的破墙面前停住不走，才猛然惊醒过来。

“啊，我怎么会走到这里？这是什么地方？”他茫然四顾，发觉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在一片废墟之间。前面的去路被瓦砾堵死，两旁是连接不断的颓垣败，丛生的野草木，还有满地的破砖碎瓦，却难得看见有梁和门窗。大约这片废墟已经存在多年，可利用的木料都早已被人取走了。如今，在断墙残之间，横七竖八地搭起了一些低矮肮脏的窝棚，还开了几畦菜地。自然，也住了不少居民。

不过，看来他们都是一些来自城郊的民，无栖，迫不得已才麇集到这片废墟上，所以景况特别可怜。此刻，黄宗羲竞看不见一个衣着哪怕稍为光鲜一的人。

不论是挑担的、提篮的、徒手的，还是蹲在墙基上捉虱聊天的，全都穿得那样破烂肮脏，而且大多数神情麻木、心事重重。即使偶尔响起一两声嬉笑，也都摆脱不掉绝望、凄凉的意味，只有那些个衣不蔽的野孩，似乎比较容易忘却人世的辛酸。他们成群结队地在风沙飞旋的瓦砾上撒，忽然又厮打起来，发了响亮的、野的喧闹…“啊，原来京城里还有这么一个地方，我却从来不知。”黄宗羲惊奇地想，一边打量着周围的情景，发现不远的路旁，有一个小小的茶寮，几个人正坐在里面喝茶。他想了一下，便驱过去，下地来，对那个卖茶的中年汉拱一拱手，问：“请教大哥，这儿是什么地方，怎么会成了这样，敢是遭了兵火么？”

那卖茶汉长得腰壮，神气豪。他打量了一下黄宗羲，却先不回答，伸茸茸的左手，拿起一个瓷大碗，右手提起茶罐，哗哗地满满斟了一碗茶，往黄宗羲面前一放，说：“秀才，你问的可是件了不得的大事儿，少说也该值他娘的三两银！你若要我答你，须得喝了我这碗茶！”

黄宗羲怔了一下，疑疑惑惑地问：“不知大哥这茶…”那汉哈哈大笑起来：“秀才放心！我纵然想诈你三两银，你也未必拿得；就算拿得，你也未必肯！告诉你，我这茶只要一文大钱！”

黄宗羲这才放下心来。他伸手在袖筒里摸索一会，掏一个铜钱，放在桌上，又拱着手说：“不敢请教大哥…”那汉拿起铜钱，瞄了一，又放在手里掂了掂，撇着嘴冷笑说：“如今这‘崇祯通宝’又轻又薄，只怕丢到里都浮得起，有个用，只给小孩玩儿罢啦！”

说完，他伸去，扯着嗓门吆喝了一声，把铜钱朝街心抛去。那群正在戏耍追逐的野孩顿时一拥而上，喧呼争夺起来。

黄宗羲脸红了一下，到有不好意思，只好又把手伸到袖筒里，想挑个好的钱给他。那卖茶汉见了，却摇摇手说：“行啦，你秀才就别摸了！如今京城里，也就剩下这‘鹅钱’啦！只怕你摸穿了袖，还是一样！”

“哎，我说郝大哥，你别瞧不起这‘鹅钱’！赶明年，怕就要使到铁钱、铅钱啦！到时你再想找它，还没有哩！”一个上了年纪的茶客沙哑着嗓嘴说，他有一个又红又大的酒糟鼻，上扣一满是破的旧毡帽，下面蓬蓬的白发。

“怎么没有？”一个瘦瘦的、长得蛮俊的后生笑嘻嘻地接上来“兴许到时这崇祯鬼钱统统都要废了，另造一又亮又大的新钱呢！”

“嗯，要真这样，那敢情好！”老茶客眯着睛说，溜了黄宗羲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