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有天灾，也未至于离路，暴骨荒郊。可是，现在竟然到连这一类殷实本分的良民也走投无路，惟有以一死来求得解脱，就更别说那些贫苦无告的广大之众了…”这么一想，黄宗羲不禁垂丧气，刚才急于救死扶伤的那一份心也随之大减。所以，尽孙福于讨好他，建议再往林找一找，他却摆摆手，悄然转过，向外走去。

六

“似这等合家自尽的，还未算是最惨哩！”听完了黄宗羲的叙述之后，方以智说。这时，他们一行人已经重新上路，刚才那片榆树林，也被他们撇下好远了。

“去年冬天，我从京里南下，途经此地，遇着一位社友，听他说起一事，委实骇人听闻！”方以智接着说，随即蹙起眉，就像通常人们说到一件极不愿意再提的揪心事那样，沉重地叹了一气“他是说去年秋冬——那时的情形比现今还要糟得多，满路都是饿死、冻死的人。剩下那些半死不活的，就像游魂似的一天到晚四游，走到哪里都躲不开他们。啊，不知兄见过不曾？人到了那境地，那神实在是可惊可畏！当他瞅着你时，不知怎地，便会闪贪婪、狂的光芒，说不准什么时候，他们就会猛扑上来，把你拖去宰掉，吃了！其实，那时节到都在吃人，什么易而、攫人而，早已不算稀罕。竞有公然把妇人和孩童捆了，拿到市上卖，专供人当猪羊一般屠宰，唤‘菜人’的。那位社友起初还不甚相信。

有一遭，他随一个姓周的客商上景城，时近晌午，到一间酒店去打尖。店伙过来说：”刚卖完，请少待片刻。‘那社友暗想：我这一路行来，连寻顿面都甚难，如何此店却有？正疑惑间，只见有个小厮，带来两名捆住双手的女，一直人了后厨。那店伙便叫：“客官已等候许久，可先取一只蹄来！’那社友吓了一，连忙跟去看，就听一声惨叫，一个女的膀已被齐肩斩下，倒在地上挣命。另一个吓得面无人，筛糠也似地发抖，见有人来，便痛哭求救；地上那个却只求速死。那姓周的客商看得不忍，当场钱把她们都赎下，见断了膀的活不成，便夺过刀来，分心一刺，让她少受儿罪；却把另一个带回家去，了偏房。只这般，当时不知多少人称赞周客商积了德，必得好报。你瞧，这可不是惨绝人寰的妖变么！”

在方以智叙述这桩令人骨悚然的故事当儿，黄宗羲一直沉着脸，一声不吭。

直到方以智说完之后好一会，他才突然抬起，用忿怒的、咬牙切齿的声音质问：“地方上发生此等令人发指之暴行，官府竟然坐视不么？”

“？”方以智冷笑一声“彼辈既不能动老天爷抛下无数羊粟麦，以救民困，又不愿割自之以疗民之饥，也惟有‘不’一法了！”

“我是说‘三饷’！”黄宗羲争辩似地大声说“若只蝗、旱一端，而无‘三饷’之索，民生亦不致如此憔悴。天意不可测，天灾不可抗，诚难以此责备于人间之守、牧；‘三饷’却是朝廷所命，莫非官府也不将灾情申报朝廷，乞请皇上减免么？”

“灾情怕是会申报的，至于乞请皇上减免‘三饷’，只怕再饿死一倍人，彼辈也未必有此胆量！”

“哼，恋位畏死，惟知阿从上意，国事之坏，就坏在此辈愚庸怯懦之官吏手中！”

方以智没有立即回答，他回瞟着黄宗羲：“足下以为，即使有人胆敢乞请减免，皇上会恩准么？”

“生民涂炭，至于此极，皇上以天下之忧为忧，又岂会置之不理？”

“当今皇上腹心之忧，只在寇、建虏。”方以智依旧不慌不忙。

“时至今日，三军尚能用命，实赖有此‘三饷’支撑，一旦不继，战局便有立变之虞！兄以为皇上肯怜此一方之民，而听任社稷倾覆么？”

“依兄之见，如若无关于社稷之存亡，则四方之劳扰，民生之憔悴，亦不过是疥癣小疾，不值一顾了？”

“不敢！弟所知者，是倘若令足下秉政，该当如何置？”

黄宗羲不响了。因为他发现自己正面临一个事实：一方面对建虏、寇作战，需要粮饷；另一方面广大民众在天灾和“三饷”的双重重压下，又已经到了无法支持的地步。要是放松征饷，本来已经焦烂额的军队就更加不能持作战，就有亡国的危险。要是不顾人民死活继续征滥索，就会要么像刚才榆树林里发生的情况那样，把他们上死路；要么就会促使越来越多的人铤而走险，参加到“寇”队伍中去，同样会加速国家的覆亡。国事之难办之正在于此。这是一毫无希望的局面。“哦，莫非大明当真除了亡国一途，竟是没有路了么？”这个可怕的念在黄宗羲脑中一闪，但他立刻又把它否定了。“不，不对，不至于！路还是有的，有的！”他怒气冲冲地对自己说，随即想起了自己正在准备的那份上书。“无论如何，民为本。民不思，则祸源自消，国家可定。而安顿民众，下之第一要务，便是从速恢复井田之制。这一次，就看朝廷肯不肯采纳，能不能实行了…”“太冲兄…”方以智平静的声音响起来。他显然想解释什么。

黄宗羲冷冷地望了他一。“国事如此，亏你还是个复社儿，翰林院的编修，就这么沉得住气！”他想，突然在上加了一鞭，一声不响地向前奔去，把莫名其妙的方以智抛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