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上排成一字形。船夫们以更加响亮的呐喊，再一次朝冒襄呼致敬之后，五名倒立在龙的小伙，和五名悬挂在龙尾上的孩童就卖劲地表演起来——拿大、竖蜻蜓、金独立…一招比一招惊险，一式比一式妙，直把金山上下的数千名游客看得神迷目夺，如醉如痴。冒襄显得十分兴奋，他兴致地欣赏着这场专门奉献给他的彩表演，时时发响亮的、愉快的笑声，仿佛已经把边的董小宛完全忘记了…三董小宛虽然竭力设法讨好冒襄，但冒襄不自觉的冷淡，却加了她的绝望和痛苦。作为一个风尘女，她十分明白命运赐给她的机会是不多的。当机会一旦现，就必须竭尽全力死死抓祝否则，一纵即逝之后，很可能就会落得个抱恨终生。事实上，近些年来，不但田弘遇迫抢这样一些事使她历尽惊恐，而且，在平常与狎客们的接中，她也听到了许许多多关于时局越来越坏的可怕新闻。在酒阑人散、寒灯独对的时候，她不止一次心惊地想到，一旦大祸临，自己这么一个无依无靠的风尘弱女，怎么能应付？正是这迫的危机，使她觉得无论如何也不能放松前的机会。何况命运给她送来的，又正是她日夜想慕的冒襄！所以，近一个月来，为了获得这位贵公的理解和怜悯，董小宛几乎运用了她的全智慧。看来，这还是有效果的。冒襄的态度比起最初已经明显地变得乎起来，他瞧她时，目光也亲切多了。有一次——那是在娱之后的枕上，他甚至抚着她的光胳臂，详细地询问起她的、家世，还问到历年来她所欠下的积债的数目，使她立即地想到，他可能考虑替她赎，顿时张得浑颤抖，差儿连话也说不来。她没敢隐瞒，老实地告诉他，母亲在世时已欠下些债，后来母亲死时又借了一笔，加上父亲多嗜好、喜挥霍，一心把她当成摇钱树，平日里打着她的招牌到借钱，如今算在一起，已欠下二三千两银。冒襄听着“噢”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她还等着他再问别的，可是抬一瞧，他已经呼呼地睡着了。从此以后，冒襄就再也没有提起这类的事，她也没敢再追问，可是心里却愈来愈焦急了。特别是船快到镇江时，她发现冒襄的神愈来愈沉，说话也有冷冰冰的。今天一早起来，他却忽然变得分外殷勤客气，并提一定要来游金山。董小宛到事情不妙，因此刚才在山上，她抢先指着大江发誓，表明决心要跟他回如皋。果然冒襄立即就变了脸，断然拒绝。他除了提下忙着应付科试，以及要料理大半年来因替父亲奔走而荒废了的家务之外，还特别提到董小宛欠债很多，无法应付。她听了，犹如被兜浇了一瓢冷，浑都凉了。不过，她也知，对于冒襄这公哥儿，不能来，否则惹恼了他，随时都会翻脸不认人。所以，刚才她作容，极力讨好。

但看来作用不大，董小宛的心情就愈来愈痛苦和绝望了。

当他们看完龙船，回到天平船上的时候，张明弼已经在舱里等候着。同他在一起的，还有方以智、余怀，和一位名叫张岱的中年儒生，四个人正围在桌旁抹纸牌。看见他俩来，方以智说声“算我输了！”便把纸牌一放，首先站起，拱着手迎上来，呵呵笑着说：“神仙眷侣回来了！恭喜，恭喜！”

冒襄尚未答话，余怀已在旁边抢着说：“今日这金山上的风光，是给辟疆和宛娘双双占尽了。明日传扬开去，不知要令多少名士人羡杀、妒杀、愧杀哩！”

“岂止侈一时？我敢断言，今日金山此段佳话，已是长存于天壤之间，可以不朽了！”张岱一本正经地说。他是个衣饰华贵的儒生，有着一张聪慧的、讨人喜的脸，和三绺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小胡。

方以智说：“王浚冲云：情之所钟，正在我辈。原该如此！若是宗兄此言果真应验，那么小弟这个媒人，却是功不可没呢！”

“哦，辟疆同宛娘相识，原来还是密之兄之介！”张岱瞪大睛问。

方以智神气地说：“不错！那是崇祯十二年，小弟应试南都，巧遇辟疆…”张岱不等他说完，上断然说：“那么密之兄也是不朽的了！”

“哎，那么小弟呢？”余怀来问。

张岱瞧了瞧他，正要开，方以智已经抢着说：“淡心兄自然也是不朽的！不止淡心兄，便是宗兄、公亮兄，还有冒成和方才来船上领赏银的周阿六，都已是名垂千古，‘朽’不能了！”

大家“哦”了一声，都半信半疑地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