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的人不少，从未有像公这般人品的。娘还因家未能与公多盘桓些日，为惋惜…如今阿娘死了，看见公，家就想起阿娘。

她的话，就像昨天对家说的一样…“董小宛说到伤心动情之，终于转过，撩开罗帐。于是，她看见了冒襄的脸。

这确实是一张俊得令人惊叹的脸。如果说，早在三年前，它就给董小宛留下了鲜明好的印象的话，那么，经过岁月的冲刷，它的许多细节分在记忆中已经变得模糊之后，董小宛此刻重新面对它，却不禁怅然若失。因为她发现，自己三年来对于这张脸的一切想象和补充，竟然是如此蹩脚、平庸、俗气。而它其实是那样的空灵微妙，人意料，而又完无缺。它的，绝不是用“弯曲秀长的眉、顾盼情的睛、笔直耸的鼻梁，以及线条优的辅”这样一些似是而非的描写所能表达的。它的非凡之，首先在于那天生的贵气质，那被传统的德文化度地充实和细致琢磨过的内在情，以及充分意识到自己的份和力量的雍容气派。当这一切，同俊的外貌充分地糅合在一起，并且在一颦一笑当中自然而然地显来的时候，确实有一勾魂摄魄般的魅力。董小宛觉得自己的心得那样厉害，简直快要从膛里蹦来似的，她赶垂下去，不敢再看。

冒襄也在注视董小宛。三年不见，他发现记忆当中的那个痴懒慢、醉态可掬的女孩，已经成熟为一个清丽绝俗的少女。也许因为正在生病的缘故，她看上去瘦了一些，却比当年更了。她的肤变得更白净，相形之下，发和眉显得更黑。上梦幻似的忧郁的大睛，小巧玲珑的鼻和嘴，使她足以置于秦淮河畔最尖儿的一批名当中，而毫不逊。但这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在这张脸上显示一与她的绝大多数同行妹不同的驯良神情，一过于端庄娴静的气息。

冒襄此刻还说不上对这气息喜还是不喜。只是不知什么缘故，他忽然想到了陈圆圆，想起了她那恶作剧的神，那令人哭笑不得的任，以及层不穷的样，并不由自主地为这突然闪现的记忆而微笑了…“哦，张老爷、冒公，二位请坐…”董小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冒襄蓦地惊醒过来，他回顾了一下，发现张明弼已经在靠墙的一张椅坐下，也就走过去，在旁边坐了下来。

这当儿，寿儿已经端上茶来，并且换过了两盏明亮的斗晶灯。于是三个人便一边喝着茶，一边谈。冒襄和张明弼详细地询问了小宛母亲陈氏的死，着实咨嗟叹了一番；接着又问到董小宛的病，对她已见好转到宽；随后，冒襄又约略地谈了一下别后的情形，谈到大半年来，怎样为着父亲的事四方奔走，现在有了结果。但是，他连一个字也没有提到陈圆圆。这并不是怕给董小宛知，会引起猜疑和嫉妒。事实上，他对董小宛毫无别的想法。

他今晚到这儿来，无非是满心的苦闷无聊打发不掉，想借此散散心而已。但是，他却不想提起陈圆圆，因为那毕竟是一件不痛快的、有损脸面的事…不过，冒襄的这心理，连他的好友张明弼也暂时捉摸不透。

在这一阵谈中，张明弼很少开。他一直在观察冒襄的言语、举动，猜测他的朋友如此执地要来拜访董小宛，到底有什么目的。当发现董小宛对冒襄明显的、异乎寻常的依恋之情，而冒襄对于同陈圆圆的那段关系又讳莫如时，张明弼就认定，冒襄已经把如夫人的目标，转移到董小宛上来。他本来就一直为好朋友的痛苦忧郁而担心，同时，还为自己没能及时找到冒襄报信，致使陈圆圆被田弘遇抢去，多少到有内疚，但又苦于无法补救。现在发现了冒襄的这“意向”他不禁大为欣，于是决心要尽力促成它。因此，当谈话告一段落，张明弼就趁机站起来，拱着手说：“我差儿忘了，适才下船的时候，原不曾说清要不要船家等着。只怕他等得不耐烦，自己回去了。辟疆、宛娘，你们先谈着，我去吩咐一声就来！”

说完，也不等冒襄答应，他就叫寿儿提灯引路，匆匆门，下楼去了。

“冒郎，你到这边来坐，这边和些。”当张明弼的脚步声在楼下消失了之后，董小宛忽然伸手拍了拍床沿，这样招呼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