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人们都沉默着，没有回答，他又说：“数百里的奔走驰驱，不惮烦的明察暗访，诸君也可谓栖栖皇皇，用心良苦了。

只是，如许心思，却未必用得妥当啊！”“噢，遵王兄如此相责，小弟鲁钝，不识其义，倒要领教！”陈贞慧客气地拱着手问。他看见刚才周钟一消息的来源，钱谦益立即慌了手脚，心里知已经打中了要害。他再不怕钱某人逃到天上去。同时，又发现钱曾突然闯来，与这件事显然有关；而且这个怪气的家伙，言语之间似乎并不打算否认实有此事，于是陈贞慧立即决定抓住他作为突破，彻底挫败对方的谋。

这样一形势，钱谦益同样觉察到了。刚才钱曾一开，说那句无异于不打自招的话，钱谦益心里就暗暗叫苦。照他冷静下来后的想法，这件事当时并无外人在场，而且从派钱养先到扬州去的时候起，一直注意不留下任何证。他大可以矢否认，甚至可以倒打一耙，说郑元勋于想当复社领袖的野心，企图拉自己靠山，自己没有答允，郑元勋怀恨在心，所以造谣报复。这样，虽然事情只好作罢，但至少可以确保自己的名声。现在，倘若给钱曾冒冒失失地来，岂不是两都输个光？他心里又惊又急，恨不得立即制止钱曾的胡说，可是周镳、周钟和顾杲等人都在一旁虎视眈眈，只要自己举动稍有不慎，就会巧反拙。为此，钱谦益不能不十分小心。所以他虽然焦躁万分，也只好睁睁地望着钱曾，急切之间，不敢轻举妄动。

至于钱曾，在周钟说郑元勋来的一刹那间，也颇为震动，而且立即考虑了多抉择。他绝不是一个愚蠢鲁莽的人，未始不知一旦直接承认了这件事，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但是他也有他的想法。他认为，老师年逾甲，余下的机会已经不多了，也许这是最后一次；如果轻易放弃掉，恐怕就未必再有机会，无论对老师、对自己来说，都将是难以补偿的损失。既然现在到了这一步，不如脆大家摊开来讲个明白，从此放开手脚大，比之目前这样偷偷摸摸、畏首畏尾反倒得多。事实上，如今的复社同以往已大不相同，周镳等人未必就能一手遮天。凭着钱谦益的声望和影响，事情不见得毫无希望…这样打定主意之后，钱曾就不理会老师的焦急目光，不慌不忙转过脸，朝四个客人扫了一，问：“下建虏猖獗，寇纵横，国维不张，妖氛日亟。未知诸君将何以自？”

对方一开，就搬安定国、立济世的大题目，倒也乎陈贞慧的意料。

他想了一下，小心答：“当此国事蜩螗之秋，凡我君，自当同心戮力，共扶社稷，以图再造中兴。惟此之故，纵使破家灭，肝脑涂地，亦在所不惜！”

“说得好！只是诸君又将有何宏谟大略以济之乎？”

“宏谟大略，何敢自矜？惟是圣人有云：”悠悠万事，惟此为大：克己复礼。

‘克己复礼之第一要务，亦惟亲君，远小人而已矣！扒⑽⒁恍Γ骸岸ㄉ执搜裕滩皇锰谜郏皇亲芫蹩辗毫诵Ｋ健蠖薜薄∫灾萌ナ圆呗郏紊剑蛐砘褂械阌么Γ蝗粝胍源巳サ值步驳铩⒘骺艿拇蟮叮〉艿Ｐ模词侨患檬拢？陈贞慧的脸陡地涨红了，睛也瞪起来，对方的傲慢不逊使他十分恼火。事实上他还从未碰见过敢于用这可恶的态度向他说话的人。不过，他还是竭力住自己，冷冷地说：“如此说来，遵王兄必定另有安定国之仙方奇术了？小弟倒要领教！”

“不敢！”钱曾脸上的微笑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适才定生兄说过‘同心戮力，共扶社稷’八字，弟以为此意不错，却可惜只说得一半，故仍不免空泛无用，若再添八字，凑成四句，便可差人意了！”

“敢问是哪八个字？”

“弟这八字便是‘消除党见，惟才是用’！”

“啊！臣┎攀怯茫穆玖Γ卜錾琊ⅰ俊？“不错！”

“所以阮圆海之禁…”

“应当解除！”

“何时为好？”

“越快越好。”

“就趁今日的虎丘大会…”

“也未尝不可！”

“唔…”“嗯？”

突然，陈贞慧放声大笑起来，这是一终于发现了底细的、压抑已久、至此才得以尽情发的大笑。坐在各自的位置上，一直注视着这场谈话的周镳、周钟和顾杲也齐声发了讽刺的冷笑。只有钱谦益面苍白，全因为愤怒而簌簌发抖。他猛地站起来，一拂袖，打算离开大厅，却被周氏兄弟双双拦住了。

“牧老，何必着急，令足的论，很有‘滋味’嘛！”周钟挖苦地说。

周镳却大惑不解：“这些话他怎么敢说来？亏他还是复社中人…”“哼，这小畜生如此放肆狂妄，一派胡言，把我平日的训诲，全不放在心上，简直气死我了！”钱谦益看走不脱，只好装悻悻然的样，无可奈何地又坐了下来。

这时，只见钱曾傲然站着，嘴角挂着惯常的冷笑，似乎丝毫也没被对手们的笑声所吓祝直到笑声完全平息下来，他才不慌不忙地问：“定生兄以为阮圆海是何等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