乎更加刺了，简直是在朝他嘿嘿冷笑。郑元勋把心一横，抬脚向外迈去。就在这时，他看见材瘦小的老仆殷报手里扬着一张拜帖，匆匆走了过来。

“禀老爷，周老爷，还有几位相公来拜。”

郑元勋只好把迈去的一只脚又收回来。他没打采地接过拜帖，问：“哪个周老爷…”突然，像被人卡住了脖似的，噎住了，只见拜帖赫然写着：眷侍生周镳眷社弟周钟、陈贞慧、顾杲顿首同拜郑元勋怔怔地瞪着帖，仿佛不认识这几个字似的。接着，他的双手开始微微发起抖来，脑门变得更亮了，后来，竟冒了星星的汗珠。

“老爷…”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边响起。郑元勋猛一回，只见殷报正关切地瞧着自己。这个老仆人，跟随郑元勋已有二十余年，一贯忠心耿耿，办事勤快，而且最能察主人的意思，所以郑元勋待他也特别优礼，轻易不斥责一句。可是，不知为什么，此刻殷报那关切的神，那促的语气，以及那等待回话的姿态，都叫郑元勋到刺，可恶，不是味儿。

“什么，混账东西！”他爆发似地吼。可是，话一，他就自觉失言，立即顿住了。

殷报却不惊慌。他恭顺地低下，打角斜瞟着主人：“老爷若是不想见客，小的便去回答他们，就说老爷已经…”他故意把“门”二字说得糊不清，但相信主人自能领会。

郑超宗目光一闪，但很快又摇摇。他沉了一下，直，板起脸孔教训说：“我分明在此，岂可谎称不在？这不是骗人么！我每常不是教你，待人接，这诚、真二字是要的！此伎俩对待寻常之客，尚且不可，何况这几位都是我的知密友，正不得他们常来见面亲近哩！”

说着，他就整一整衣巾，撇下被教训得发怔的殷报，自摇摇摆摆地向外走去。

郑元勋刚刚迎门外，客人们所乘坐的轿也正好到了。轿帘开，从第一乘轿里走下来的是周镳。他大约五十上下的年纪，材瘦小，有着一个硕大饱满的前额，和一张狭小而冷峻的脸。

这张脸被一密的络腮胡遮去了一半，剩下的地方就更小了。

在这有限的地方，却安放着一个大得异常的圆鼻，两同样密的、向前耸的眉，一双瞳仁黑中带绿的睛，永远躲藏在眉下，咄咄人地向外扫视。

他是崇祯元年士，官至南京礼主事，由于上疏弹劾宦官，怒皇帝，被削职为民。他在士林中声望很，对阮大铖一向恶痛绝，崇祯十一年复社诸生起草《留都防公揭》，据说实际上是他的主意。他四角方巾，穿一领绒直裰，似乎并不好，一下轿就频频咳嗽，把苍白的、没有血的脸挣得通红。

接着的一乘轿里走了复社的元老周钟，他是周镳的堂弟，模样儿却与堂兄没有任何相似之——甚至正相反。他的脸膛很宽，呈椭圆形，鼻和睛却细长小巧，再上疏朗的胡，秀气的眉，往往使人误认为他是一位温文儒雅的人。

其实不然。

据说有一次，他在酒筵上碰见了阮大铖，一言不合，他发起怒来，竟把整桌酒席掀翻在地，摔得稀烂，然后拂袖而去。在这一上，他显了与周镳有着相似的格。不过，这兄弟俩平日的关系并不怎么洽。两家门下的弟对立尤其严重，经常互相攻击，争吵不休。这一次周钟本不肯来，是陈贞慧一再上门请求，动之以大义，才说服了他一起前来。

周镳一见郑元勋，略拱一拱手，劈就说：“我知你很忙。我也很忙。但有几句话，一定要说，说完就走，决不碍你的事！”说着，他也不等郑元勋答话，回瞧了瞧，看见陈贞慧和顾杲也都下了轿，便说一声：“请啊！”带向大门内走去。

郑元勋很清楚这位周老爷的脾气，不敢阻拦。他匆匆向其余几个人拱拱手，便转过，竭力赶上周镳的步伐，在前面毕恭毕敬地引着路，来到了大堂之上。

当大家重新行过礼，分宾主坐下之后，客人们各自啜着茶，没有立即开说话。

周钟等三人显然是等着周镳，而后者却慢慢地抚着络腮胡，从眉底下直瞅着郑元勋，仿佛要在开之前，把对方看个透似的。

终于，周镳把手中的杯一放。

“听说，阁下荣膺本次大会主盟，真乃可喜可贺啊！”他一本正经地说，听语气，瞧不他到底是真心贺，还是故意挖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