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经过多年来沉重的战费负担的消耗，以及去年夏秋之间那一场横扫三吴地区的大旱和蝗灾的袭击，终于彻底地衰落了，几乎成了一个乞丐途、饿殍载的鬼蜮世界。仅仅在大半年前，那遍布全城的机房里，提织机还一天到晚地轧轧作响，如今已经难得听到了。那纵横错的巷，昔日还飘着妙的吴依语和琵琶铮纵，如今已经被穷饿无计的愁叹和失去亲人的哀哀痛哭所代替。至于最闹繁华的阊门一带，由于商船往来稀少，店铺纷纷闲歇，以往那百货充盈、游人熙攘的景象也已经然无存，只剩下少数的店铺还勉支撑着门面，那景况也相当惨淡可怜了。只是由于最难熬的荒已经过去，四乡涌来的饥民开始逐渐离开，加上盛传复社的相公们又要来参加虎丘大会，这对于正在饥寒中苦苦挣扎的市井小民来说，无论如何总是个碰运气、谋活路的机会，于是他们拼着一气，又想方设法地积极活动起来，才使得萧条冷落的市面，多少恢复了一活气。

不过，此刻黄宗羲却没有心思理会这些，因为最近以来复社内所发生的事态是如此的严重，简直把他的全思想都占据了。

他是三月初七那天夜里，同朋友们结束了在李十娘家的饮宴，回到冒襄下榻的河房之后，才第一次听说有人试图替阮大铖翻案的。

当时，他是那样的吃惊和愤怒。他不仅完全同意社友们认为这桩谋的主角是几社的分析，而且拍案而起，主张立即前往松江，向几社之徒大兴问罪之师。只是由于陈贞慧力主持重，再三劝说，他才勉忍了下来。照陈贞慧的计划，他们当然决不放过几社那伙败类。但是，考虑到自从前些日，在争当大会主盟的角逐中失败以来，自己这一派人的影响力已大为削弱，加上另一个主盟者郑元勋看来又已经同几社的人穿上了连，光凭自己这么几个人，到时也许控制不了局势。为稳妥起见，还必须去请一两位德望重的东林元老来压阵。这一，黄宗羲也是同意的。然而，在讨论到究竟请谁面的时候，他却同大家发生了争执。他提钱谦益就住在常熟，与苏州近在咫尺，不妨请他面；但是多数人不赞成，而主张到金坛去请周镳、周钟兄弟。本来，周氏兄弟都是士林中声誉卓著的人，又是决的反阮派，请他们面也未尝不可：但是吴应箕等人却因此而排斥钱谦益，把他说成似乎是不可信赖的。这一，却大大激怒了黄宗羲。他不能容忍任何人藐视和诋毁钱谦益，尤其不相信吴应箕所说的，钱谦益似乎也主张宽纵阉党的传闻，因此当场就同他们争吵起来。偏偏对方人多，特别是侯方域和顾杲，说话又尖又损，黄宗羲只有一张嘴，争他们不过。他一怒之下，便声言不同他们一上虎丘。后来，亏得陈贞慧、梅朗中、张自烈几个竭力劝解，又同意黄宗羲上常熟去把钱谦益也请来，才把这场风波好歹平息下去。

现在，陈贞慧和顾杲到金坛去了，冒襄经过大家劝说，也同意参加大会，但又说有事要办，必须先上常州，独自走了。剩下黄宗羲跟着吴应箕、侯方域、梅朗中、张自烈几个，提前到了苏州，住皋桥往东不远、一位名叫钱禧的社友家里，打算一边观察动静，一边预准备。不过，黄宗羲仍然一心想着到常熟去访钱谦益，而且由于想到很快就会同这位老世伯相见，他的心情甚至变得更切了。

说到黄宗羲同钱谦益的关系，确实与一般人不同。这不仅因为黄宗羲的父亲黄尊素与钱谦益当年同属东林，两家本来就有情；而且还由于黄尊素被阉党迫害致死后，钱谦益对这位故人之，多年来一直十分关怀照顾。他看见黄宗羲生活拮据，常常给予资助不必说，还特意把黄宗羲请到常熟家里去住下，将全藏书向他敞开，让他潜心攻读，同他一讨论切磋。钱谦益的文章学问，黄宗羲自然是十分敬佩；而黄宗羲的饱学思，见解不凡，也常常使钱谦益大为惊异，于是又不遗余力地向别人推奖揄扬。因为这些缘故，黄宗羲对这位老世伯一直十分激，把钱谦益当前辈知己。虽然他早就拜了著名大儒刘宗周为师，但比较起来，博学多才、思想灵活、不拘一格的钱谦益却另有一特殊的引力，使黄宗羲不由自主地对他怀有一亲近的依恋之情。事实上，在黄宗羲看来，钱谦益作为当年受迫害的东林元老，无论是就对阉党的仇恨而言，还是就目前在士林中的威望影响而言，周镳、周钟兄弟都无法与之相比。任凭几社那伙人再嚣张跋扈、再善于蛊惑人心，到时只要钱谦益面说上一句话，他们的谋就一定不能得逞。

这一，恐怕周氏兄弟还未必能到。

“哦，无论如何，我得赶到常熟去，越快越好！”他在心里这样促自己，不由自主地兴奋起来，脚步也迈得更快了。

这样一直走到吴趋坊。这一带是书坊萃集的地方，大大小小的铺很是不少。

过去黄宗羲到苏州，总要上这儿来转一转，所以并不生疏。不过，现在黄宗羲到这儿来，却不是为了买书，相反是打算把手一宋版《潜虚衍义》设法抵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