吓得圆圆东躲西藏，幸得有几个相好的孤老，拼死护着她，买动了一班‘撞六市’日夜番守卫，喊打喊杀的，要同田皇亲的人放对。这件事如今已经闹到府衙里，是凶是吉，还不知晓呢！”

“你，你说什么？”冒襄的睛一下睁得老大，他失态地一把抓住顾眉的胳膊。

顾眉没有动弹，她斜瞅着冒襄：“家劝相公赶快到姑苏去，越快越好。迟了，还能不能见着圆圆，可就难说了——哎，你揪得家真！”

冒襄“氨的一声，松开了顾眉的胳臂“那——圆圆如今在哪儿？她、她还好吧？”

“哎，赛赛说她来的时候，圆圆还没被走。不过又过了几日，事情闹成怎么个样，就不晓得了。而且，赛赛就对家说了这些，再多家也不知。总之，相公赶快到姑苏去就对了！”

冒襄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呆了。他甚至忘了向顾眉谢，不由自主地退后几步，靠在池的石栏上，两直瞪瞪地望着前面，一言不发。

顾眉站在旁边，怜悯地瞧了他一会儿，终于，她轻轻叹了一气，悄悄地移动着脚步，沿着鹅卵石小径向外走去。开始她还不时回顾一下，后来越走越快，不一会儿，就消失在木繁密的影里了。

又过了一会，冒襄才惊醒过来。他茫然地四面望望，发现顾眉已经离去。突然，像被人击了一掌似的，他猛地起来，飞快地奔上长轩。可是，当他听见厅里传来社友们的喧哗和哄笑声时，脚步就缓慢了下来。终于，他停住脚步，低沉思了片刻，这才没打采地一步一步朝厅走去。

四

阮大铖的私邸石巢园，坐落在城南库司坊里。当街一个派十足的大门楼，门是宽敞的天井，大的厅堂。厅堂后面回廊曲沂，门重重。据说八年前，阮大铖从安徽老家逃难到南京来时，为兴建这所府第，很了些银，所以园内不仅恢宏幽，而且雕拦画槛，绣绮窗，样样都极备巧，什么桃坞啦、芸香小筑啦、枫叶亭啦、梅屋啦，各有各的名目和特。阮大铖有了这座华舒适的园林，再加上他家里一的烹饪、一的戏班，便千方百计诱引各方面的人士来歌舞宴饮、说剑谈兵，着实闹风光了几年。

后来受了复社诸生的猛烈抨击，来石巢园的客人因此大减。阮大铖虽然十分恼恨，却也无可奈何。他闲极无聊，只好把心思都用在写作戏本上，什么《桃笑》、《井中盟》、《牟尼合》、《双金榜》之类的，这几年倒真的成了好几个。虽然无非是好看闹，文辞华，却因颇能迎合时尚，南京城里的各大戏班都竞相传抄搬演。阮大铖因此又洋洋得意起来，傲然对人说：“复社那伙人合力排揎我，真是蠢得很！其实论学识论才情，我阮大铖哪里就比不上他钱牧斋、周仲驭！他们若肯尊我一声‘前辈’，复社的局面，只怕还远不止今日的规模价哩！”

不过，大话虽然好说，阮大铖面对着这一群激烈而又固执的书呆，却实在毫无办法。所以如今除了写戏订曲之外，他的另一件可的事情，就是躲在家里侍园。他有的是力，也有的是银，石巢园就此一年到不得安生，总得由着主人那刁钻古怪的脑瓜转新样来——今天这儿砌一短墙，明天那儿改建一座凉亭，要不就是把新采购来的大理名山茶一气它二三十株。可是，过不了十天半月，短墙、凉亭、山茶又忽然失踪，原来的地方说不定已经是石山耸峙，清溪蜿蜒了…这一次，当徐青君和计成二人，逃脱了黄宗羲、侯方域等人的困阻，气急败坏地闯石巢园，并由一名家童提着灯笼引路，沿着回廊曲径，向厅走去的时候，徐青君就发觉，好几布置都不同了。一执圭式的院门也变成了月式，害得他有一两次疑心走错了路。要是在往常，走在旁边的计成必定会技起来，忍不住指手画脚说这一改好了，那一却巧反拙，等等。不过，此刻计成却知趣地沉默着，徐青君更是压儿全无鉴赏的心思。

今天晚上，徐青君算是倒了八辈霉，天晓得是犯了哪一路邪神，让他一门就撞上了复社那一伙瘟生！睁睁被敲去了一百五十两银不算，还被他们当众戏侮辱了一常徐青君不心疼银，他平日到旧院里去虎虎泡上一天，所费的也不止这个数目。他是气恼丢了面——堂堂中山王府的二公，在小民百姓面前遭受如此折辱，这气，徐青君觉得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不错，他的哥哥魏国公徐宏基，现任南京守备，兵权在握，理应当可以替弟弟这气。不过，徐青君知这位哥哥官儿虽大，胆儿却小，估计他未必就肯去惹复社，说不定，还会被他埋怨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