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制之弊，则在贵戚官绅仗势侵夺民业，遂致官庄之田日广，而小民之田日缩。

即以苏州一府而论，几乎至于无地而非官田，民田仅占十五分之一。现今国家困于战，用度浩大，赋税日增；而富豪之家，不肯加额，结果便一并征之于小民百姓。

小民不堪重负，惟有弃田逃亡。于是乎，不只国家之赋税，年年大量缺额，无法完成；而且逃亡之民，饿死沟壑者有之，倡造反者有之，尽成祸之源。

时至今日，此事已几至积重难返，倘不急图改革，只怕局面一溃，就无可收拾了！庥丝滔匀幻挥行乃继致壅饫辔侍猓氐阕磐罚骸班闶撬担指淳镏啤俊？“啊，你听我说呀！”黄宗羲兴奋地叫，全然没有觉察对方的情绪。他了一气，开始从井田制的历史和作用说起，然后将它同目前的田制行比较。他自信地、匆忙地说着，显然打算把几个月来，他对这个问题的研究结果，一脑儿都摆来。他并不考虑急急忙忙这样到底有多大必要，也不考虑在这样一场合谈论这么严肃的问题是否适宜。他只是觉得这个问题很重要，而自己经过艰苦的努力，为解决这个问题所设想的一，看来是可行的。他急不可待地要把它说来，因为它作为一成熟了的思想，在他的心中已经憋了好些时候了。正如一个足了月的婴儿，要挣脱母，以大哭大叫向周围宣告他的诞生一样。而婴儿的呱呱坠地是从不理会场合和旁人态度的…然而，黄宗羲并没有能把他的见解陈述完毕。一个十三四岁，长得秀气的丫环从屏门后面转了来。

“各位相公、阿娘，请到厅席。”她行着礼说。

黄宗羲怔了一下，犹疑不决地瞧瞧神思不属的吴应箕，终于无可奈何地挥一挥手，闭上了嘴，同大家一齐起，朝后面走去。

厅的面积不大，同样布置得异常雅洁，当中已经拼起了一张大圆桌，桌上的青细瓷，在灯烛的辉映下熠熠生光。李十娘的鸨母，正领着两个丫环张罗着，看见客人们来了，她们就一齐上前，裣衽为礼。

客人们走到桌前，就站住了。陈贞慧上前一步，开始给大家定座。因为是相知雅集，也不必那些开桌送酒的虚，只请冒襄坐了首席，依次是吴应箕、张自烈、顾呆、黄宗羲、梅朗中、侯方域。陈贞慧自己坐了下首的主位。李十娘和顾眉，就分坐在冒襄两旁。

鸨母等客人坐定之后，吩咐两个丫环几句，就退了去。李十娘和顾眉从座位上盈盈站起来，开始给客人斟酒。

“眉娘！”侯方域转脸瞅着顾眉，用了一愉快的、轻松的声调说“今儿晚上，我只当你不会来了呢！”

侯方域同顾眉，不久前很要好过一阵，可是今晚门以来，他一个劲儿只同李十娘周旋亲，对于顾眉，却明显地有意回避和冷淡，正式冲着顾眉说话，这还是第一句。

“为什么？”顾眉问，没有停止斟酒，也没有回过来。

“嘻，还装糊涂呐！自然是龚孝升罗！”

“啐，没有的事！”顾眉红了脸。

侯方域冷笑一声：“没的事？这事瞒得了别人，须瞒不过我侯方域！”

顾眉不响了。

“什么？孝升？”“孝升怎么了？”“朝宗，怎么回事啊？”大家好奇地追问。

侯方域拿起筷，从盘里拣了一颗鸽，放嘴里慢慢咽着，一边瞅着顾眉，装一副言又止的神气。

顾眉忽然朝侯方域转过脸来，用她那双又大又沉的睛凝视着他，长长的睫微微颤动着。一会儿，她眯起睛：“你敢！”她吓唬说“看老娘不老大耳刮扇你！”

大家不由得一怔，随即“哄”地笑了。这笑声是欣赏顾眉的大胆放肆，语惊人。事实上，善于恰到好地撒野、放泼，正是顾眉显得与众不同的迷人之。

侯方域却没有笑。在受到顾眉蕴意的凝视当儿，他的表情不由自主地变了。

一丝自知理亏的愧，从他那白净的、骄傲的脸上闪现来。他的嘴角牵动一下，竭力要一个微笑，结果却伟反本意地避开了顾眉的睛。

“十娘准知，问她好了！”正当大家有纳闷，梅朗中忽然冒冒失失地说。

自从门之后，他的睛大分时间都围着十娘转。

他柔声地问：“十娘，告诉我，唔？”

李十娘脸一红：“家、家怎么晓得？只怕、只怕侯相公说着玩儿，也未可知…”她讷讷地说，向梅朗中投去责备的一瞥，低下去。“你真笨，怎么当众问我？眉娘不肯说的事，我敢揭破她么？”她仿佛这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