捧着新衣巾在旁边伺候着。冒襄翻了翻，是一件百幅云满绣金的浅蓝直裰，一蓝绣红万字巾。他觉得还过得去，便，正想让冒成帮他穿上，忽然瞥见那伶俐汉正眯着儿在笑。

“嗯，你笑什么？”冒襄一边着巾，一边问“莫非你瞧我刚才，有什么可笑之不成？”

“啊啊，小人不敢！”冒成赶忙说“小人刚才想起了一件事。”

“哦？”“小人想，老爷这件事有了着落，大爷就能到姑苏去看陈姑娘了！”

冒襄正把一只胳膊伸袖筒里，听了这话，不由得怔了一下，随即莞尔一笑，说：“该打的才，偏你有这许多闲嚼蛆！”

冒成说的这个陈姑娘，就是苏州红极一时的名陈圆圆，、艺、才号称三绝。

去年天，冒襄到湖南去探望当时还在衡州官的父亲，途经苏州时认识了她。两人一见钟情，并且有了密约。到秋天，冒襄从湖南护送母亲回来的时候，两人又在苏州再一次见面。当时陈圆圆刚刚躲过一次外戚豪家的抢，急于从良嫁人；冒襄对于陈圆圆的娟秀慧黠也颇为满意，终于答允娶她。但是恰好这时传来了冒起宗调职襄的消息，事情便拖了下来。这半年，冒襄忙着替父亲奔走，一直腾不手来料理陈圆圆的事，而且也再没有工夫到苏州去过。虽然陈圆圆三番几次来信询问促，但冒襄到不能太过着急。据这些年来同女人们打的经验，他对于自己有着十足的自信。他很了解自己贵的家世、超群的才华，以及众的仪容风度，每一样对于女人们都有着大的引力。

在情场角逐之中，他从来都是一位稳胜券的将军，只有他经常冷淡地拒绝那些为他如痴如狂的女，而从来没有被任何一个女拒绝过。即便是同陈圆圆互相玩情游戏的过程中，他的这信心也从来没有动遥他不相信陈圆圆还会有什么变卦，以及发生投向别人怀抱那事。不，他本不相信！而且，他倒是有意把迎娶的事拖一拖，以免办得过于急迫匆忙，让陈圆圆顺当容易地达到目的，到来，倒让她把自己看轻了。因此，当冒成提起这件事时，虽然有片刻工夫，他犹疑不决：是否真该先到苏州去看望一下陈圆圆？但最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反正已经拖到了今日，再迟十天半月，也是一样的。”他想。

冒襄一声不响，穿停当，然后以定、清晰的吻叮嘱冒成：别忘了明天一早雇船回如皋！说完，便从桌上拿起那柄李昭制竹骨、王孟仁画面的名贵折扇，用了一个潇洒优的动作，轻轻一挥，迈着轻快的脚步，向外走去。

四

李十娘是秦淮河的一位名。她家的房坐落在钞库街南，离冒襄下榻的河房，也就一里之遥。那一带，南京人叫“旧院”是秦楼楚馆萃集之所。南京城里最有价的一群女，如李十娘、顾眉、李大娘、尹、范钰、沙才、、顾喜、崔科、葛、李香等等，都在那儿比屋而居，以她们的芳名丽，招引着四面八方的风豪客。这会儿华灯初上，正了一天当中最闹快活的时刻。柔靡妙曼的歌声、琴笛声随着温馨骀的风远远近近地飘送过来，把来往行人的心撩得酥酥的。

与三山街那边不同，这一带的店铺十有七八都是的吃和玩的生意。一望去，酒楼连着酒楼，茶社挨着茶社，在雪亮的明角灯的映照下，一间问都座无虚席，人声鼎沸。那些遍布全街的大小赌场里，更是生意兴拢人们不仅在这儿赌纸牌、赌骰，还赌斗、斗蟋蟀、斗鹌鹑；戏棚里锣鼓喧天，正搬演着一又一的新剧；妙曼柔媚的昆山腔，在这儿风靡一时。至于依赖这条街市谋生觅的人，更是五八门，从清客篾片、占卜相面的、抬轿撑船的、杂耍卖唱的，到卖送果的、修脚篦的、和尚士、师姑卖婆、泼闲汉都有。他们一天到晚在街市上没游转，一心指望在那些衣饰华丽、手豪阔的客人上碰碰运气，讨个彩…因为终于放下了心中一件大事，冒襄此刻到多时未有过的轻松。他愉快地、不慌不忙地走着，觉得今天晚上这街市上的灯光分外明亮，人们的脸孔也变得分外亲切、可。如果不是一支押送礼品的队伍走过，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也许会这样一直走到寒秀斋。然而，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于是停住脚，回对跟随在后面的冒成说：“我几乎忘了，熊老伯那儿，我今日去得匆忙，不曾备得礼品。

如今事情办成了，这份礼是欠不得的。你赶快回去打，宁可多银，总要像样些——连夜给送过去。““是！”冒成答应着，又问“现在就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