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也慢慢疏远了。

今年元旦过后，陈夫人知钱谦益到苏州去把柳如是接回常熟来，她就领着解空回娘家去，说是打算在那边多住些日——已经走了好几天了。

如果说对这两位母亲，钱孙都缺乏烈的亲近的话，那么，他对于住在我闻室的这一位“母亲”柳如是，却怀有一莫名其妙的好。尽柳如是蛮横地要把朱姨太赶府去，刚才又是那样暴地对待他，但是钱孙仍然到对她恨不起来，这一使他十分苦恼。这位柳如是，听说本是苏州府盛泽镇一位很有名的女，半年前，才由他的父亲把她娶回家里来。钱孙清楚记得，当他第一次看见这位新母亲时，她的年轻，她的丽，她笑眯眯地瞧着他时那又傲又挖苦的神情，都叫他害臊得不得了，以至赶忙低下去，不敢再看她。几天之后，他在好奇心的驱使之下，到东偏院那一幢小小的、特地为柳如是新盖的我闻室去，想再看一看这位丽而又神秘的女人。柳如是仍旧用那又傲又挖苦的神气瞅他，还不客气地说他像个小痨病鬼。可是，当钱孙又害臊又生气，打算立即逃去时，柳如是却笑眯眯地捉住他的手，态度又变得十分亲呢，并把他留下来玩耍。在随后的一个多月里，钱孙在柳如是那儿学会了许许多多有趣的玩意儿——覆啦、投壶啦、猜枚啦、掷骰啦、唱小曲啦、用墨把脸抹黑胡旋舞啦，钱孙又惊又喜，越玩越着迷。从此，只要父亲不在家，他就跑到我闻室去，缠着柳如是玩这玩那。由于笨拙和怯懦，他常常遭到柳如是的嘲骂和捉，还挨过她打。但是，钱孙毫不怨恨，他怕的是柳如是不理睬他，把他赶去，不准他再来。事实上，很快地，钱孙就被禁止到我闻室去了。不过并不是柳如是这样，而是他的亲娘朱姨太。当朱姨太发现她的宝贝儿竟然也被那狐狸“迷”上了，登时又惊又气。她立即率领仆婢气势汹汹地赶到“我闻室”把钱孙“抢”了来，还同柳如是大吵大闹了一常不用说，自从那一次之后，钱孙的快活日便宣告结束了。

钱孙叹了一气，他不明白，在他看来应当和睦相的这两个女人，何以竟会变得像仇人冤家似的势不两立，一天到晚争吵不休，恨不得把对方一吞下去。

如果不是这样，该有多好！不过，他明白这是不可能的。他从朱姨太的中知，柳如是现在正千方百计要把他亲娘挤去，她已经向父亲声言，要是朱氏不走，她宁可重回盛泽！钱孙为这事忧心忡忡，焦虑不已。刚才他摆脱了边的跟随，私下去求见柳如是，谁知却碰了一鼻灰！钱孙觉得，凭着朱氏是自己的生母这一，父亲最终大概不会把她驱逐府，也不会放柳如是走；但是指望这两个女人和好起来，只怕是比登天还难了。

钱孙到了一悲哀，如同被人遗弃了似的，没有一个人关心他、明白他。

他心一酸，几乎掉下泪来。他停住脚步，站在悬着“半野堂”横匾的大厅前，瞅着屋檐上啁啾营巢的一双燕，怔了半天，终于没打采地折回来，朝西偏院走去。

通往西院的门影里，坐着几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她们是些看守门的女仆，也有个把寄的穷亲戚。她们闲日没事，照例坐到这地方来，一边摆着手里的活计，一边嘁嘁喳喳地起劲谈论着什么。看见钱孙走来，这伙人都一齐住了，纷纷站起，向小主人亲地问好。钱孙心里正烦恼，低着只走过去。

钱孙一踏西院，就听见有人叫他。抬一看，原来钱谦益的贴仆人李宝，还有自己的书童张卉儿正沿着复廊急急地朝他走过来。

“少爷，你上哪儿去了？找得小人好苦——老爷叫你去呢！”李宝一边说，一边站住行礼。

听说父亲传唤，钱孙有意外。不过他也懒得打听，，一声不响地跟着李宝走。

当钱孙登上荣木楼的二楼，来到他父亲的书房——匪斋里的时候，钱谦益正低着，在看一封信。他用威严的鼻音“唔，唔”地答应着儿的问安，随手指一指靠窗的几张梨木椅，让他坐下，睛始终没有离开手里的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