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竞痛斥那些告发者是恶意污蔑她清白的“苍蝇”是“三人市虎”式的诬陷！至于最后两句，更是夸奖她当初持留在南京，不肯跟随北上，如此气节，足以使其他降官如王铎等人的妻妾们羞杀，愧杀…柳如是不由得怔住了。说实在话，自从与郑生的那件事败以来，她就无数次地揣测过一旦被钱谦益得知后，自己将会遭到怎样的报复，落得怎样的下常而且，随着郑生的被官府拘拿和下狱，随着正院那边公然将自己手下的、丫环老妈叫过去问话，她已经越来越到那山雨来的无情压力，预到最后，将会是一记泰山压般的致命打击。无疑，她还依然怀着一线冀望，就是钱谦益能看在昔日的情分上，网开一面。即便如此，她所期望的最好结果，也只是老儿把她痛责一顿之后，姑且允许她留下来。但从此以后，她已经无法像过去那样再备受，更不能在家中颐指气使，为所为…然而，使她愕然的是，老儿竟然压儿不相信有那回事！不但嘴里说不相信，还专门写诗来为她洗刷解脱！

这到底是因为他过分地相信了自己的忠贞不贰，还是明明了绿帽，还装糊涂？如果是前者，那么其实还完不了，因为总有真相大白的时候；如果是后者，那么这老儿就未免太过脓包，连一男人大丈夫的气也没有，愈加令人到恶心，即便她得以借此逃脱惩罚也罢…“哎，我来给你说——”大约看见柳如是久久地盯着诗笺一言不发，钱谦益以为她没看明白，便兴冲冲地指着解释说：“这‘山外山’，是用的古乐府‘藁砧今何在？山外复有山’之典，暗藏一个‘’字，指我去年离家北上；这‘飞金镜’，却不只是‘何当大刀，破镜飞上天’之意，还暗乐昌公主‘破镜重圆’一重用意！还有，这‘锁玉关’，是用的李太白…”“可是，那件事是真有的！”到心烦意的柳如是终于忍耐不住，声地叫来。停了停，看见钱谦益睁大了睛，一脸惊愕的样，她又使劲地：“我不骗你，是真有的！”

“可是…”

“妈的！”柳如是猛然把手一挥，恶狠狠地打断他说“别再‘可是可是’了，好不好？总之，老娘全都承认，我守不住空房，趁你不在，偷了汉！负了你的情，丢了你的脸！就是这样！你怎么办，就怎么办好了！”

这几句话，柳如是是拼着落个鱼死网破，不顾一切地吼来的。也许由于过于使劲，说完之后，她还久久地心怀激，止不住微微发抖。不错，话既然说到这程度，也就再也没有退路了。“可是，我宁可这样！就算是死，老娘也要死个轰轰烈烈！”这么想着，柳如是反而兴奋起来，到血涌上了脸孔，快意在心跃动。她挑衅地盯着丈夫，等待着那山崩地裂的猛烈爆发。

然而，乎意料的是，钱谦益的脸孔虽然分明抖动了一下，但是并没有任何激烈的反应。他甚至也不说话，只是低下去，呆果地坐着，表情却变得越来越暗淡、郁。末了，他长长地叹了一气，哑着嗓说：“我又怎么会责怪你？我又凭什么责怪你？说到负情，说到不贞，一个该责怪的，其实是我啊！当此国破君亡之际，我为大明重臣，不能力障狂澜，奋尽节，相反还写降表，献城池，向鞑卑躬屈膝，极尽献媚卖之能事！比起这千秋骂名来，你那事，又算得了什么！至少，你当初还当真打算投湖自尽，后来又不旨随我蚬颜北上，就只这两件，你就比我清白得多啊！我写那首涛，是真心的。过去了的事，就让它…过去了吧，今后…就别再提了…”这一次，柳如是当真呆住了。不错，刚才她横下一条心，给丈夫来个直认不讳，固然是不愿意继续遮遮掩掩，心怀鬼胎地过日；但同时，其实也是不想把丈夫当傻瓜似的耍，毕竟这些年来，他对她只有恩义，而没有仇怨！然而万万没想到，到来却引对方一番如此切伤情的忏悔，而且，现在可以看得很清楚：对方其实并不是故意装傻，而只是比她想得更透辟，更彻底，因而对这事也就变得能够宽大和包容…这一省悟，使她心中的那悍的劲儿，不知怎么一来，就失去了势，相反，还多少到有儿惭愧。她不认识似的打量着丈夫，发现一年不见，老儿明显地苍老了，发几乎已经完全变白，脸上的皱纹也更了。这是因为各各样的事情把他压得太重？还是因为苦苦思念她的缘故？不过无论如何，正如他反复说过的那样，在往后的岁月里，除了她之外，只怕不能再指望谁能给他带来生趣，带来快活了…这么忧郁地想着，柳如是心中不由得一，蓦地张开双臂“嘤”的一声扑丈夫的怀里，动地、悔恨地呜呜哭起来。

钱谦益也已经老泪横。他抱住她，习惯地轻轻地拍抚着，并且不停地亲着她的鬓发。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终于互相放开对方。经过这番多少是重新熟悉的温存，柳如是的情绪终于平复下来。由于消除了一块长久的、致命的心病，更由于对丈夫的内心有了更一重的认识，她变得轻松异常，于是捷地站起来，笑盈盈地问：“相公这次回来，有何打算？”

“河东君夫人要为夫怎么样，为夫就怎么样！”钱谦益一本正经地说。

柳如是撒地用指勾了一下丈夫的鼻，随即着腮帮，思索地走两步，忽然又旋过来，挑战地瞅着对方，说：“你起过誓的，回来之后，就要联络同志，为恢复大明奔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