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钱谦益！她那一份惊骇，更是大抵如同面对一只柙的猛虎差不了多少，以致不等钱谦益奔到跟前，她已经发一声恐怖的尖叫，当场昏了过去。

可是，气得发狂的钱谦益却本看不见，他只觉得这瘦骨伶仃的、丫环简直就是一个可怕的恶鬼，如果不全力把她禁制住，自己今后的一切希望、一切依靠就会给打个粉碎，连残渣儿也剩不下。因此，尽绿意已经不省人事地躺在地上，他仍旧抬起脚，拼命地在她上踢，一边踢，一边恶狠狠地骂：“狗东西，看你敢血人，看你还敢血人！”

“夫…”大约看见钱谦益再踢下去，说不定会人命来，陈在竹终于开劝止说，随即伸手，半推半拖地把他拦挡到一边。他发现钱谦益尽还在呼哧呼哧地气，但手脚总算停止了动作，便从袖里掏一份手折，缓缓地说：“夫，这事不是绿意随胡说，只怕是真的。那姓郑的夫，如今已被上元县着人捉了去，下在牢里。经严刑审问，他已是招了。这份东西，便是小弟托人抄录他的供…经过刚才那一阵狂怒的发，钱谦益如今总算稍稍变得清醒了一。无疑，前这消息是如此的残酷、可怕，令他无论如何也难以接受；然而凭着恢复的理智，凭着对柳如是秉的了解，他内心，毋宁说已经开始相信事情是真的。

因此，虽然陈在竹把折递了过来，他也本能地接在手里，但是一时之间，竟没有勇气再看，只觉得两条觳觫着，忽然变得力气全无，终于，一坐到罗汉榻上。

八

妾的背叛和不贞的消息，无疑使钱谦益受到烈的冲击；而在一墙之隔的东偏院里，得知丈夫已经回来的柳如是，则横下了一条心，准备承受即将降临的最无情的报复。

不错，她同郑生的那档事，早在好几个月前就已经完结了。这倒不是她主动决定这么。虽然去年十一月，她从钱谦益的来信中得知，老儿打算辞官南归，并且暗示要实践反清复明的诺言时，她也怦然心动过；并且很快就设法与沈士秘密接，转达了丈夫这个意向。不过，同郑生的那一份情，又不是轻易能够割舍的，结果，毕竟又断断续续地维持了好些天，直到有一次郑生忽然失约不来，并且接着就变得杏无音讯为止。起初柳如是不知是怎么一回事，以为对方终于变了心，还着实气恨了一阵。后来，是惠香派人捎来消息，说郑生已经被上元县的公差抓了去，罪名是“勾结妖人，暗设局，假托神鬼，诱污官眷”如今已经下在狱中。柳如是这才如梦初醒，同时立即就猜到是正院里那帮家人所为。她不禁又惊又恨，一次又一次把牙齿咬得格格作响。但事情到了这一步，尽对郑生的命运日夜忧急，她却痛苦地到无计可施；相反，就连她自己也只能着等待着：同样的惩罚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落到上。然而，乎意料，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惩罚却迟迟不见降临，郑生也没有判罪或释放的消息。在这期间发生的惟一的一件事，就是正院那边把她手下的丫环老妈着招过去问过一次话。最后还把绿意留下了，说是另有使唤，还说是陈夫人的意思。

柳如是本打算不答应，后来觉得自己的把柄已经被对方攥在手里，加上对方人多势众，闹得太僵自己难免会吃亏，因此只好姑且同意。不过，她却猜想到：正院那帮人之所以不敢对自己断然下手，十有八九是还没有把这事向钱谦益禀告，不知老儿的意思，怕闹不好会巧反拙，被老儿怪罪。的确，落到如今这个地步，惟一能保护她的，恐怕就只有钱谦益了。但是，了这样的事，受伤害最直接、最严重的，恰恰就是为丈夫、把自己当成宝贝一般的这个老儿，那么他还会宽恕自己、保护自己吗？柳如是实在不敢指望。相反，一想到他很快就要归来，她还从心里觉得害怕、理亏，有不敢见他…近两三个月来，柳如是就是怀着这心情熬过来的。说实在话，这日也着实不好过，可以说，比公开申明罪状，一家伙抓牢里去还更难受。不错，这期间，柳如是也曾想过，要是在这个家里实在混不下去，大不了卷起铺盖，依旧回到盛泽归家院去当婊，重旧业。“哼，凭着老娘的手段，混饭吃还不容易？我又怕谁来！说不定，还能再搭上个比老儿还好的！”她傲然地想。不过，自夸归自夸，要是让她自动重新走上那一条路，她其实还真的下不了决心；结果到来，仍旧只好姑且过一天算一天地熬着。现在，钱谦益终于回来了。那么他将怎样对待这件事？怎样置自己？这些，柳如是都实在吃不准。因此，尽正院那边几次三番地派人过来促，说老爷已经门，说老爷已经到了后堂，让她赶快过去拜见。可是她却拿定了主意：就是不动。“那帮人自然不会放过我，必定会对老儿加油添醋地揭发那档事。既然如此，那就等老儿听了，想清楚之后，我再同他相见不迟。到其时，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好了！”她自暴自弃地想。

偏西的日影一一地移动着，已经落到了窗外那丛大的芭蕉树下方。屋里开始变得昏暗下来。柳如是默默计算着：老儿是正晌午过了一的时候门的。纵使照例要与陈夫人等人相见，听他们告状，洗脸，歇脚，还有，就算他还饿着肚，要吃饭，到这会儿，无论如何也该告一段落了。在这么长的时间里，他对于她所的那档事，也该考虑有个结果，并且拿决断来了。“哼，这样倒好，一了百了，总比半死不活地拖着！这事我既然来了，我就敢承当，要杀要剐都任由你！就是别这么拖着！没劲儿！横竖老娘这辈苦也吃过了，甜也吃过了，论风快活，那些官家太太、公主王妃有谁比得上我？论风光面，那些同行的手帕妹又有几个比得上我？够了！人活到这个份上，也算对得起自己了！那么就来吧，我才不怕呢——哎，可是怎么一动静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