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娘的这所寒秀斋，在旧院的名之家中，向来以别一格著称。它没有任何珠宝金玉之类的豪奢摆设，却收拾得纤尘不染，致异常，挑不哪怕一星半尘俗之气。特别是位于二的敞轩前面，那一株姿态奇古的老梅，以及十来竿晶莹如玉的森森翠竹，更是把整个环境烘托得清幽潇洒，宁静宜人。过去，方以智、陈贞慧等一班圈里社友聚会时，总挑这儿来落脚。余怀作为常客，对这里的一切尤其熟悉。然而下，当他照习惯，穿过小小的堂屋，踏人二的天井时，却吓了一。他发现一切全都变了样，虽然整个天井依旧打扫收拾得很净，但是却显得光秃秃、亮堂堂的。近午的光，没有遮拦地直照下来；那些过去总是优地掩映在斑驳的绿影中的石山、护栏和蒲团草，赤地暴在清冷刺的天光下，完全失去了昔日的风情韵致；而那曾经像天矫的虬龙般蟠曲着一株老梅树的地方，则令人错愕地只剩下半截斧痕累累的树桩；至于一向受到李十娘百般护、每天一早一晚都要用清洗刷的十来竿翠竹，也全都失去了踪影，同样只留下一排参差扎煞的竹。不仅如此，从敞轩大开着的门望去，里面竟然像是空的，过去那些古古香的巧摆设全没有了，而且连桌椅几榻似乎也全都搬了个空…“你、你们这是怎么了？”由于前的变化实在过于骇人，余怀忍不住猛地转过，向着跟来的十娘妹，瞪大睛追问“莫非遭了什么祸事不成？”

也许早就估计到客人会有这样的反应，李十娘倒是显得很平静。“没有什么，都砍掉了，是家着人砍的。”她说。

“可是，因何缘故要砍掉它？”

“因为没有烧的，天气又太冷，总不成一家活活冻死。”

“没有烧的，就去买啊！怎么能把它们砍了？”由于痛惜那些丽的树木被毁灭，更由于没想到竟是于如此用场，余怀不禁既吃惊，又生气。

“家初时也是去买，可后来看着钱快没有了，只好先顾着几张嘴再说。

公或许不知，下城中这米，可实在是太贵了！”

李十娘说这话时，虽然声音低沉，而且没有抬起睛，但是余怀却像冷不防挨了一似的，呆住了。不错，当十娘妹几次三番派人请时，他也曾推测过对方的用意，但总是估计无非是因为自己多时不上门，媚想念心切而已，却万万没有想到才几个月工夫，这两位红极一时的名，已经穷困拮据到连锅都快揭不开的地步！那么她们之所以急如星火地促自己过来，看来确实是于迫不得已；相反，自己一拖再拖，倒显得过于冷漠薄情了…“原来是这样！”他抬起，不胜歉疚地望着对方“我实在一都不知。

可你们也该早儿说明白，再怎么着，我也不至于睁睁看着不，你们也不至于闹得如此狼狈！”

停了停，看见李十娘低下，没有声，他就把手一挥，快地说：“这样吧，我上让阿为回去，先送十两银过来；至于其他，再从长计议！”

“多谢公意，”李十娘侧着，把双袖叠在腰问，行着礼说“只是家如今已经不需要银了。”

“啊？不需要——为什么？”

“因为、因为家已经决意从良嫁人了。”

李十娘说这话时声音仍旧不。可是余怀心中却不由得一抖，再度呆住了。

不错，直到目前为止，他同对方虽然情不错，却始终只限于文酒之，并没有更一层的瓜葛，因此对方最终选择怎样的归宿，对于他来说，本来谈不上有什么切肤之痛。不过，尽如此，当想到曾经以她们的丽和才情，为秦淮河增添了无限风姿和价的这些女，终于一个接一个地离去，余怀仍旧止不住心神激，有一茫然若失之。

“这——从良嫁人，自然是好。只不知能消受此无双艳福的夫婿是谁？”半晌，他才勉地装笑脸，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