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城门的人盘查得很严，动不动就先抓起来再说；遇着稍有反抗的，甚至毫不容情就地正法。沈士离开的时候，本来说好早则两日、迟则三天就会回来，可是下已经是第五日，仍旧不见踪影，那么会不会在路上了事？万一被清兵捉了去，在严刑审讯之下，沈士能得住吗？万一不住，供同谋者来，会不会把自己也…正是这悬想和担心，把余怀得越来越心烦意躁，坐立不安，但是这心情又是不能向家人说的，因此，他只有躲在书房里着急…“大爷，大爷！”一个熟悉的嗓音在门外叫唤，那是他的亲随网为。

“什么事？”余怀停止了在室内的走动，不无警觉地问。

“大爷，这事、这事须得让小的来说，方才妥当。”

余怀眨眨睛，觉得阿为的声音有异样，而且分明压低了嗓门。“莫非是沈昆铜？”他想，于是慌忙上前一步，揭开门上的帘，把裹着一团寒气的亲随放了来。

“到底是什么事？”看见阿为站在门边，仍旧不说话，只是低着，把双手凑在嘴边呵着，余怀忍不住厉声追问。

阿为这才一鼻，吞吞吐吐地说：“禀大爷，十、十娘又着人来了，说是、说是请大爷今儿个无论如何也要过去一趟，她有要的事要对大爷说。”

余怀起先还怔忡着，一时回不过神来，不过，当终于醒悟之后，他就皱起眉，恼怒地瞪了对方一，扭离开了门边。

“哼，捣了半天的鬼，你就是为的对我说这件事？”他悻悻地说。阿为自知有罪地缩着脖：“可、可是十娘…”余怀不再吭声。他倒背着手，重新在屋里来回走动了片刻，终于转过来：“好吧，告诉来人，我这就去一趟。”

等阿为答应着，如释重负地快步离去之后，他又想了一下，这才回到日常起居的西厢房，重新换过衣服，因为天气寒冷，还穿上风衣，上风帽，然后跨上一驴，由阿为相跟着，了家门，沿着狭长的积雪街巷，缓缓向秦淮河的方向行去。

阿为所说的十娘，就是住在寒秀斋的旧院名李十娘，余怀过去同她的情一直不错，尤其是十娘的妹妹李媚，有一阵更是同余怀打得火，好得不得了。自从清兵城之后，由于心情恶劣，余怀已经有好几个月没再往那边走动了。

十娘妹倒也识趣，相请过几次之后，看见余怀没有回应，也就不再来纠缠他。

直到近几天，她们不知为什么忽然一改常态，接二连三地派人来请余怀过去，说是有事商量。偏偏这一阵，余怀因为要等沈士的消息，不开，结果拖了下来。也只是到了此刻，见沈士毫无音讯，而李十娘又得很急，他这才决定暂且放下焦心的事，先上寒秀斋走一趟。

余怀的家离秦淮河不太远，了小油坊巷，往右一拐，再往左一转，很快就到了。这一带，是余怀经常来往的地方。他自然记得很清楚，无论是河这边的贡院两侧，还是河那边的旧院沿岸，仅仅半年前，还是怎样一派闹繁华的景象：鳞次栉比的店铺、争奇斗巧的河房、人声鼎沸的茶社、鼓乐喧阗的戏棚，一天到晚都引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商客游人。夏秋两季不必说，那熙熙攘攘的情景，简直就像天天都在赛庙会；即便到了下这岁暮年关，街上也不会冷清下来。

因为张挂彩灯、备办年货、酬神辞岁、贺节拜年，就足够家家奔走忙碌到第二年的开了。然而现在，这团锦簇般的繁华，就像一场被蓦然惊醒的酣梦，彻底地支离破碎了。虽然清军城后，并没有烧杀抢掠，而且还一再晓谕居民不须惊慌，店铺照常营业，可是市面上仍旧迅速地冷落下来。当然，并不是说人们不必再为衣生计奔忙，也不是说人们成心要冷落这片遐迩闻名的纸醉金迷之地，只不过，当年那豪华竞逐的劲，不知怎么一来就消失了。到如今，如果说，贡院这边还好歹有几家店铺肆撑着门面，来往的行人也多些的话，那么隔河相望的旧院一带，除了笙沉歌寂，里巷萧条之外，还变得垃圾遍地，杂草丛生，一派令人心悸的破败荒凉。余怀已经好几个月没有上旧院这边来，因此，当他从武定桥上通过，面对映帘的情景，简直有疑心走错了地方。“啊，怎么变成了这样？怎么竟成了这样？”他睁大睛环顾着，吃惊地想。同时，忽然产生一担心，于是在驴的上敲了一鞭，径直向寒秀斋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