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冒起宗站住了。他转过脸来，轻轻地摇了摇，说：“嗯，这城中，只怕久留不得！”

“…？”

“不只不可久留，而且须得快离开，愈快愈好！”停了停，大约看见儿失望地低下了，而张维赤则睁大了睛，像是尚未明白，他就了个手势，略显烦躁地说：“唉，这是明摆着的！时至今日，建虏之所以迟迟不来犯本县，并非畏我守，实因彼急南，未暇东顾而已！如今浙东一旦举义，便是于建虏侧腹，陡然树一劲敌，令彼无法长驱南下。如此，他便势必转旗回师，先来对付浙东。海宁与绍兴历来互为犄角，攻绍兴必先攻海宁。若然此料不差，那么不十天半月，虏骑便会兵临城下。到时再想走——哼，恐怕就走不脱了！”

担心浙东起义之后必然招致清兵来犯，这自然是不错的。事实上，起义就是为了抗清，理所当然要准备开战，不是清兵打过来，还是自己这一方打过去，总之都得打。在这情况下，留在城里当然会有危险，甚至牺牲。不过，到了城外，同样很难说就没有危险，就不会牺牲。既然这样，那么，冒襄就认为还是应该留下来，而不必在敌我胜负未分之时，急于逃命。

“父亲所虑，自是不差。”他终于忍不住，微低着，字斟句酌地说：“惟是天下糜烂，已到了这一步。与其束手待毙，任凭鞑前来杀戮蹂躏，倒不如拼死相搏，或许尚有一线生机！”

“辟疆兄所言不错，”张维赤也从旁帮腔“况且，建虏虽称善战，终究是蕞尔小，兵力有限，彼以区区数万之众，我江南，虽然来势汹汹，其实占地愈广，则其势愈分，必难持久。如今两浙义师一起，四方云合响应，虽百万之兵，亦唾手可得。如此，便是以二十——哎，就算以十制一吧，也足以置彼虏于死地了！”

大约冲着张维赤是客人，冒起宗起初还颇为留神地听着，但随后就摇起来。

末了，他苦笑了一声，说：“天下事，若是如此轻易，大明也不至于落到今日的地步了！如今两浙义师并举，在你们瞧着像是势大得很。但老夫却料定，只要还是这些官，还是这些将、这些兵，用不了多久，一样要落得个尽鹅飞的收场！

与其空教亿兆生灵再遭屠戮，还把自己也白搭上去，倒不如设法苟全命于世，或许将来还能有益之事！”

“可是，要苟存命，也惟有奋起一争，才能有望。我辈生为华夏之民，世受圣人教化，终不成也学钱牧斋的样，剃发留辫，认虏父，向鞑摇尾乞怜！”

由于觉得父亲的意态未免过于消沉，冒襄的语气不觉有一急促。

冒起宗微微一怔：“钱牧斋——他已经投降了建虏？这消息可确实？”

“此事已无可疑。”张维赤又一次接上来“听留都逃来的人说，当时城中兵民本来打算同鞑虏决一死战，是钱牧斋，还有赵忻城、王觉斯执意开门迎降，才让建虏兵不血刃，得了留都！”冒起宗默默昕着，却不再吭声，甚至没有任何表情，也不知是因为这件事其实已经在他的意料之中，还是一向以正人君自居的本派中人，竟然了这样的败类，使他到无话可说。只是，他又一次捋着胡，在室内踱起步来。

“那么，依贤契之见？”终于，冒起宗重新站住，抬起来问。“依晚生之见，不如暂且留下来，瞧瞧情形再说！”也许因为重新生希望，张维赤那双小睛闪了光芒。

“唔…”“举家城，艰险重重，闻得府上去岁合家渡江时，几为大盗所劫，可证一斑。至于顾虑城中之祸，那么适才在晚生家，举义诸人亦议及此事。卫所姜千已经决意全力弹压，将不法之徒以重典；加之查伊璜明日即前往绍兴，面谒监国，请从速委任县尊。如此，城中混之状不日当可平复。前辈实不必急于城！”

冒起宗老半天地拈着胡，显然还有踌躇，不过，当目光落到旁边那间躲着女眷们的内室时，他的态度终于决了起来。

“嗯，既然如此，”他“那么就暂且不走。只是在状尚未平复之前，还须加意防范。近日这左邻右舍，已经走了好几，联防之制，已形存实亡。

事不宜迟——”他转望着儿“你可从速去访一访那些未走之家，商议一个整饬之法，起码保住这几天不要事。下一步如何，看情形再说吧！唉！”

在言辩难的当儿，冒襄始终有心怀惴惴，生怕招致父亲的反和生气。

直到听见父亲这样吩咐，他才“氨的一声，如释重负，于是连忙恭顺地着，一一答应着。看见冒起宗微侧着，闭起睛，疲倦的样，他立即行下礼去，说：“那么孩儿这就去商办此事！”说完，就回用朝张维赤示意。等后者向冒起宗过别，他就领着朋友，转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