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自问，就连他这样宦官家族，走上离经叛之路的人都无法摆脱儒家教化的窠臼——他打着复兴汉室旗号走上相位；借着天名义招贤纳士；同样也拿着忠孝之义去教谕自己的儿，当儿结党谋私之际他也不能容忍；当与董昭筹措谋夺九五之事时他总是那么鬼鬼祟祟，其实在他本心里也觉得这是见不得人的事。更重要的是，他还要用儒家的忠孝之去教化自己的臣。天下的理简直是个圈，掌权者不遵礼数离经叛，却要臣下民遵循义效忠自己，这真是可笑至极，可悲至极…

曹仰望月空越想越烦，不禁喃喃自语：“兼并者诈力，安危者贵顺权。可是不施诈力何以至权贵？既施诈力又何以使万民顺服？难上古尧舜真的是靠仁义安天下的？此真千载不解之谜…”

杜袭一雾跟在曹后站了半天，听到此语才明白曹所虑并非战事。他虽秉刚直，脑却实在不快，也望着那弯新月，心依旧懵懂——今夕何夕？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令丞相难以眠？

退失据

就在曹父各怀心事望月沉思之际，六百里之外的沛国谯县也有一人正对天长叹，那便是已经卸职的尚书令荀彧。

谯县虽是曹氏故乡，但曹的近支侄大分已迁居邺城，留下的人不过是看守田地坟茔。至于曹家那座老宅早已扩建为丞相行辕，庄院篱笆换成了青石墙，百姓柴扉变成了起脊门楼，积谷场院改成一间间掾属房，围墙四角建起谯楼，士兵日夜守卫——这宅和它的主人一样，早已面目全非。曹两次南征都曾落脚于此，幕府僚属也在此置事务，不过那只是片刻繁华，军队开他们就走了。现在这偌大的府邸只有荀彧一位“客人”被安排在一间客堂里。每到夜晚百余房舍都黑黢黢的，唯有一火光，鬼气森森的，静得可怕。

荀彧受曹之命转任光禄大夫，说是请他持节至军中宣示王命，实际上夏侯惇却把他“护送”到了这里。其实数月前大军就离开了，本见不到曹，也见不到任何同僚。夏侯惇请他在此等候丞相调遣，却不许迈行辕一步，陪他住了两日，第三天清晨就带兵奔赴前线了，照顾他的差事落到驻守谯县的将军曹瑜上。这位丞相的族叔待人倒还算谦和，却没什么才，除了吃喝拉撒其他一概不知——就这样，荀彧与外界彻底隔绝了。

刚开始曹瑜每天都来看看，问问他的生活起居，后来两三天才来一次，再后来也不面了。这座宅邸除了他之外，只剩下送饭的仆僮和把守大门的士兵。孤灯一盏，空屋一间，炭盆一只，荀彧就这样冷凄凄熬过了一个冬天。不过他却不觉有什么不自在，甚至还到一丝安宁。其实面对这冷清清的院落和面对满朝文武又有何不同？反正他始终这么孤寂，反正心中苦闷永远解不开，反正大汉天下已经这样了，见不见人、说不说话还有什么意义？哀莫大于心死…

天就在一片寂静之中渐渐到来了，但荀彧的心境却永远停滞在漫无边际的寒冬。他不再想朝廷的事了，也不再考虑南征是否顺利，只是盯着白旄节杖呆呆神——象征天权威的符节倚在墙边，三个多月没碰一下，已落满灰尘，就像一废弃的拐杖。荀彧觉自己就像这节杖一样，没有任何存在的价值了。其实整个大汉朝廷也像它一样，慢慢步历史的尘埃…

谯楼传来“咚！咚！”两声——定更天了。荀彧习惯地起，推开窗棂仰望天空，时值初天已黑，一阵凉森森的风袭来，在脸上怪的，东边已然升起一弯新月，又一个无眠之夜要开始了。忽听远传来轰隆隆一声响，院门打开了，隔了半晌自房舍的影间恍惚走来一人，继而传来一声问候：“下官参见荀令君。”

荀彧伫立窗前没有动，望着那个黑黢黢的廓木然：“哪还有什么令君…你是谁？”

那人从黑暗中走过来，幽暗的灯光下显一张年轻而陌生的脸：“在下幕府校事刘肇，奉丞相之命特来探望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