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荆州军有一万人，吓得躲在馆驿里以被蒙浑颤抖。可到了第二天敌人没攻来，他就渐渐掀开被，爬到窗前倾听动静。第三天敌人还没攻来，他又打开房门打探消息。如此过了两天，柏孝长的胆越来越大，最后也登上城楼披执锐与我并肩而战！”

曹初时蹙眉，听到这里却笑了：“到底是我选来的官，也算是条好汉。”

“不错。后来城池陷落，柏孝长当先突围奋勇杀敌，中数箭英勇阵亡。”说到这儿杜袭牵动衷，语带一丝哽咽“临终之际他对我说：‘勇可习也！’”

“勇可习也…”曹不禁重复了一遍“勇气是可以锻炼的。”

“不错。自古成霸业者无不习勇。六国汹汹天下纷纷，秦嬴政亦非生有神圣之能，若不习勇怎敢自号祖龙？西楚项籍山举鼎，祖疏少行阵之才，若不习勇岂敢衅之？昆之战王莽百万，我光武皇帝志不过执金吾，若不习勇焉敢凭千骑突围而战？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垒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成大业者无不习勇，无不敢为天下先！”杜袭说到此话锋一转“好比这前的滔滔长江，上古以来平天下者无人在此为战，但丞相您锲而不舍两番南征，一朝得胜必开青史之先河！如此阵仗若非大勇焉敢为之？”

杜袭的思路显然还停留在前这场仗，他以为曹的焦虑是当年赤之败的影在作祟，料想丞相听了自己这话必定转忧为喜。哪知曹的神越发黯淡了：“有些事情不是光靠勇气就能办到的。孙权军并不可畏，可畏的是那些看不见的敌人。”

“看不见的敌人？”杜袭不明其意。

曹茫然起：“五十人抵挡万人倒也可战，怕只怕老夫以一己之力独对全天下之人。”扔下这两句没没尾的话他信步踱至帐，掀起帐帘仰望着夜空。

寒冷的冬季渐渐过去，又是一个天。这个夜晚晴朗温和，一弯新月挂在天际，把淡淡的光芒洒向大地；可曹的心绪却仿佛被万里乌云笼罩着…兵无常势，无常形，战场的胜负总可以设法把握，但人生际遇却难以预知。曾几何时他不过是个踌躇满志的青年，想为这大汉天下尽心尽力，亲手缔造了许都，开启了汉室复兴的契机；可后来又开始害怕大汉中兴，害怕还政天之后那清算的屠刀，多少个夜晚只要一合上睛就想起玉带诏，想起那句“诛此悖逆之臣耳”那个“耳”字最后一竖似乎还在滴血；但不知何时起，那畏惧又渐渐化为望，又想把这个天下据为己有。人之心真是变幻莫测难以捉摸。

要亲手改变已经创造的一切真那么简单吗？时至今日曹不得不承认，汉室天下依然“有德”或许这“德”早已被岁月和战风化得模模糊糊，但它依然还存在——那就是开汉以来所遵循的德教化。董仲舒所论“天人应”孝武帝罢黜百家、表彰六经、设立太学，光武帝勤修经学、宣布图谶，班固修撰《白虎通义》订正古今礼法，就连昏庸无的先朝灵帝尚且校订六经大肆宣扬…孔孟之徒在地下长眠了五六百年，可是他们所标榜的德教化依然存在，依然笼罩着这个国家，而且已成为汉室社稷的最后一保障，虽然它无声无形，但这个看不见的敌人比千军万更厉害，桎梏着每个人的心灵。一个从小就教育百姓读《孝经》的国家，改朝换代是何等样事？不啻把天个大窟窿！王莽那血淋淋的下场还不足以为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