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是听。他早就没了期望和痛苦，所剩的只有茫然的现实：“曹公有多久没来见寡人了？”

这个问题曹答不来，他真的记不起自己有多久没有面见天了。整日南征北战劳碌奔忙，耳边所闻多是歌功颂德赞之言，仿佛天只有在他冠冕堂皇招降纳叛时才真的存在。他伏在那里木讷良久，始终回忆不起上次面君是几个月前的事，便请罪：“老臣征战在外久不朝见，实在是记不清了。但臣之辛劳乃为陛下之江山社稷，待臣殄灭叛贼大功告成之日，再…”

“朕不想听这些。”刘协打断了他的冠冕文章。

曹听这话，以为刘协又要发不满，赶了回去：“老臣一定要说。”

“那你就说吧。”刘协无奈地摇了摇。

“诺。臣之所作所为或有失当之，然一心所为陛下。倘能殄灭叛贼统一天下，则汉室之社稷昏而复明，上可告列祖列宗历代先皇，下可黎民百姓芸芸众生。臣明日还要领兵北上征讨逆臣袁尚，还愿陛下能…”曹说了一半猛一抬，不禁呆住了——刘协本没在听他讲话，而是抬仰望着殿的雕梁，完全是漠不关心的神情。

曹见他如此模样，心中甚为不满。若是别人敢这么无视自己，他不把那人宰了也要痛责一番以恨，无奈这个人是皇上，总要恪守些臣之，只得森森试探：“莫非陛下对老臣有何不满？”

刘协似乎全无惧意，依旧抬着淡淡：“没有…朕不怨你，朕谁都不怨…朕只是在想，这座殿闷得叫人透不过气来，就像只囚笼一样，把朕捆绑在这里，全然不知一年四季开谢…还记得《庄·逍遥游》有言：‘夫列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反。彼于致福者，未数数然也。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朕真的想摆脱这憋闷的一切，去一个无所羁绊的地方…”

曹突然自脊梁后面升起一阵凉意，觉这空灵的话语如此鬼魅，简直不知该如何答复，磕磕：“陛下若、若是觉得气闷，何不带着皇后皇们到御园中散散步。”

又是一阵令人煎熬的沉默…刘协忽然晃悠悠站起来，手指着龙书案直勾勾看着曹，咕哝着嘴：“曹卿，你若真愿意全心全意辅保朕，就请让朕乾纲独断吧。若是不愿辅保朕，请君抬贵手放我走吧…我甘愿永居林下世代为民，这个位你来坐！”

曹闻听此言犹如五雷轰，惊得汗浃背跌坐在地。

刘协竟一阵风般的微笑，兀自手指着龙书案，气平淡得犹如清一样：“你只来坐这个位，朕只想要…要自由。”

霎时间，曹被这个年轻人彻底击溃了！倘若他是抱怨、是辱骂、是咆哮，以曹的格都敢以牙还牙。可是他竟要把皇位拱手奉赠，这等理纲常的变故岂是凡夫俗能承受的打击！莫说曹还不曾有这样的念，即便夜人静时在被窝里偷偷想过，也不敢这么啊！况且天下尚未平定，曹自诩奉天以讨不臣，若是他自己先不臣，还凭借什么去征讨别人？还有何脸面立足世间？岂不千夫所指，归为王莽一，被天下人的唾沫淹死！

曹突然打了个寒战，觉如芒在背五内俱焚，脑里现的唯一反应竟是逃跑。逃吧…天不怕地不怕的他此刻仿佛一个打败仗的逃兵、一个被人家发现的窃贼。他连辞驾的勇气都没了，慌慌张张连带爬了玉堂大殿，哆哆嗦嗦只下了一半玉阶，猛然脚底踩空——自七八级玉阶上了下去。

“曹公摔倒了…”十几个殿前武士边叫嚷边跑过来搀扶。

“别过来！”曹的冠磕掉了，足下一履不知甩到何去了，额角也被玉阶磕得红，却迅速跪爬起来，擎剑在手厉声断喝“谁也不准过来！谁敢过来…老夫就杀了他！老夫杀他全家犬不留！”他那声嘶力竭的声音沙哑得都走样了。

众武士不明就里，只得怵生生向四下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