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中就只剩下曹与刘备两个人了。刘服的这封信搅了彼此的兴致，似乎把他们自酒的飘逸拉回了现实中，两人都低寡饮，思量着各自的心事。过了好半天，曹突然发问：“玄德，你知这香醴是何所产吗？”

刘备赔笑：“在下若没记错，此酒乃是真定县产。”

“冀州常山国真定县…”曹重重吐这几个字“那可是河北的地盘啊！若不战胜袁绍，莫说朝廷诏命不能传达，就连中御酒都没得喝！”

莫看刘备表面上嘻嘻哈哈，这些天他明着菜，暗地里却在藏着一件不可告人的秘密，猛然被曹找来喝酒已十分生疑，不过是逢场作戏打神罢了。这会儿听曹突然转变话题，愈加如坐针毡，把压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了。

两人对坐良久，又听天边响起了轰隆隆的闷雷。黑压压的乌云自东南方了过来，跟着凛冽的冷风呼啸而起，霹雳闪电接踵而至，缠绵的小雨顿时化作一片滂沱，园中的树木被得东摇西晃，枝叶沙沙作响。刘备朝外面望了一，但见遥远的天际风云涡动，竟起了一团旋风，赶指给曹看：“明公，那里起了龙挂（旋风），咱们赶躲一躲吧。”

曹自斟自饮，连都没抬一下：“大丈夫行于世间，刀枪尚且不惧，些许狂风何足哉？”刘备本指望找个借离开，却见他不散，又劝：“明公难不知，这龙挂乃是神龙升天之际所为，席卷天地摧屋倒树，还是避一避好。”

“龙？”曹非但不惧反倒笑了“老夫虚度四十余载，倒不曾见过，龙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刘备煞有介事：“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

“不对不对。”曹放下酒盏站了起来“这些都是虚言，我曾读王充之《论衡》，这世间本就没有龙。”

刘备却不这么认为：“上天星象有苍龙、白虎、朱雀、玄武，故而地上亦有龙虎雀。”

“玄德之言何其谬也，苍龙之象不过是世人命名。虎、雀、倒是四海皆有，却有谁亲见过龙呢？”曹踱了几步来至亭边，眺望着苍茫大地，任风雨呼啸而来打衣襟，顿了一会儿，忽然转过朗声“天地之，以人为贵！昔日秦始皇平定六国号为祖龙，他就是乘雷升天的真龙吗？龙之乘时变化，犹人得志而纵横四海。龙之潜于伏波，犹人受困而韬光养晦。我看真正称得起龙的，不是那虚幻之，而是这世间或起或伏的英雄！”

刘备听到“韬光养晦”四个字时，吓得心一颤，以为曹察觉到了什么，又见他满脸兴奋心澎湃，似乎不是试探自己，便稳住心神恭维：“明公见…见…”

“哈哈哈…”曹仰天狂笑，拿起酒来一饮而尽，拍了拍刘备的肩膀“玄德，你观当今天下，谁担得起英雄二字？”

刘备被他拍得差趴在桌上，心中暗暗叫苦——他这么问我究竟是什么意思啊？难听到什么消息了？难看我是在韬光养晦？

曹还在笑：“现在亭中只有你我二人，你之我之耳，大可放胆直言。”

“当世之英雄当属明公您啊，您奉天以…”

“诶！不要说我嘛，这天下还有谁可堪英雄二字？”

刘备心中惶惧至极，脸上却还得竭力装笑，拾起筷箸夹了一菜，边嚼边：“河北袁绍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独霸冀青幽并四州之地，下兵良将数不胜数，可堪英雄乎？”

曹摆摆手：“袁本初承祖上遗德，并无大才。昔日好谋无断致使董卓京祸天下，他虽比老夫兵粮足，我却不认他是个英雄！”

刘备微一蹙眉，又：“有一人成名甚早，乃昔日党锢之贤良，名在八俊之列，就是那坐镇荆襄的刘景升，可算是英雄了吧？”

曹一掸衣袖，面不屑：“刘表徒负虚名，借张绣阻老夫于北、命黄祖防孙氏于东、凭蒯祺阻刘璋于西。他本人只知坐谈风雅，这样的人又怎算得了英雄呢！”

“孙伯符年纪轻轻席卷江东，如此少年才俊可称英雄？”

提到这个人，曹嘿嘿一笑：“孙策虽然名震江东，人称‘小霸王’，但一者借其父孙之威名，二者起家之兵得自袁术。此儿年纪尚轻，现在还只能算半个英雄吧！”

“那袁术算英雄吗？”刘备脱而。

曹越发冷笑：“冢中枯骨，僭逆蠢材，咱们论的是英雄，提此败兴之人作甚！”

刘备实在无人可说了，又夹了一筷菜中，简直味同嚼蜡，搪：“益州刘季玉，可堪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