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3/10)

漂亮。她说，他们蒋家，不要好吃懒的，时髦的女人。蒋纯祖痛苦而愤怒，笑着回答说，她是旧式的女人。他差不多要和“游戏”一下了。蒋淑珍觉得这个弟弟不务正业，比蒋少祖还要坏。蒋纯祖是那样的激，尊敬她，对她是那样的纯真，温良。她也觉到这个，但她不能饶恕他底错误，因为她冷静地明白，弟弟以这错误为真理，永远不会回了。

蒋纯祖，一直敬着这个，觉得她是焕发着慈的光辉，觉得她是旧社会底最、最动人的遗留。但现在突然地觉得她可怕，比胡德芳可怕，比蒋少祖可怕，比一切都可怕。可怕的是她底仁慈和冷静，可怕的是，假如和她冲突，便必会受到良心底惩罚——可怕的是，她虽然没有力量反对什么，但在目前的生活里，他，蒋纯祖，必须依赖她。蒋纯祖从此明白为什么很多人那样迅速地就沉没；并且明白，什么是封建的中国底最基本、最顽的力量，在质的利益上，人们必须依赖这个封建的中国，它常常是仁慈而安静，它永远是麻木而顽，渐渐就解除了新时代底武装。

但蒋纯祖却受到了傅蒲生底烈的招待。傅蒲生和他无所不谈。他们谈仰光的故事，重庆的新闻，国际间的消息，以至于钢笔，手表，女人，酒。傅蒲生胖，但活泼。每天晚上都要开留声机学唱戏——对这个，蒋淑珍是异常的厌恶——每天晚上都要分东西给小孩们，和小孩们大闹。在蒋纯祖住在这里的几个月里，傅蒲生曾经因走私之类而被什么机关拘留过一次，但很快地就来了，说是，在拘留的地方，结了十二个知己的朋友。他很刻地向蒋纯祖描述这十二个新朋友底格。他说，十二个之中，有四个是怕老婆的，有五个是贪钱如命的，其余的三个，则是慷慨而侠义的。他叙述他们每一个人的经历，和轶事，他底着的地方，他底轻视和尊敬相混淆的吻——说到自己时，他也如此——他底善良的、乐天的情，他底混浊的善恶观念，他底某些明澈而智慧的思想，以及他底描写金钱的能力，使蒋纯祖走了一个多彩的世界，到快乐。

这十二个新朋友中的某几个，在傅蒲生家里现，成为他底客人了。他们都是和傅蒲生走一条路的。蒋纯祖，为了娱乐傅蒲生，运用着傅蒲生底方法，猜来，在这几个人里面，哪一个是怕老婆的，以及哪一个是慷慨而侠义的，使傅蒲生大为鉴赏；虽然蒋纯祖一看到这几个人，就觉得傅蒲生底话是怎样的胡谄了。这几个人，以及和傅蒲生来往的一切人，有的对傅蒲生恭敬，有的对他亲，都带着这个社会底那复杂的、烈的力；蒋纯祖觉得，他们这些人中间的每一个，都非常的可怜，随时都会在什么黑暗的地方沉没，但他们底整却赋予他们以那烈的力，在他们底背后，展开了这个社会底豪华的、冷酷的图景。

傅蒲生希望蒋纯祖和他们游，但蒋纯祖立刻就厌倦了。傅蒲生送了蒋纯祖两西装，一只表，一只钢笔；希望蒋纯祖在休养几个月之后和他“共同迈”蒋纯祖答应了。蒋纯祖，有荒凉的情，希望飞到仰光，跑到南洋去，永不回来。蒋纯祖底活泼的神，是对别人，也对他自己，掩藏了他底日益沉重的病情。

在傅蒲生家里，楼上楼下，小孩们嚣闹着。他们差不多总是逃学。他们，最大的十一岁，最小的六岁，以攻击门外的穷苦的小孩们为最大的快乐。蒋淑珍对他们很严厉，然而，在父亲底骄纵下，这严厉来得太迟，对他们很少影响。他们觉得父亲是伟大的，他们觉得生活是撒、胡闹、寻乐。蒋纯祖在这些小孩们里面到一阵烦恼。最初，他喜他们，因为他们活泼而丽。但后来，小孩们对他非常不敬，他对这活泼和丽到一妒嫉。他好久不能明白他为什么要妒嫉；他不明白小孩们底活泼和丽为什么会唤起妒嫉。他妒嫉地想，这些小孩们，将来必定是非常的糟。

后来他忽然懂得，他妒嫉，是因为他不能得到这些小孩们底心，他们底活泼和丽，是奉献给他所仇恶的事了。于是他对他们严厉而冷淡。他对六岁的汪静始终有好的情，他时常抱他到街上去。他使得蒋淑珍很烦恼。他觉察到底烦恼，到愉快；这情在他是特别自然的。

这个小孩在这个家底所的地位，以及他自己底那动人的自觉，使蒋纯祖动地面对着汪卓，并且动地面对着将来。住在父亲家里，傅钟芬嫌烦，常常打骂小孩们，对汪卓底小孩也一视同仁：对这个，她是毫不注意。蒋纯祖抗议了。某一天，傅钟芬打汪静底手心，因为他没有得到允许就打开她底屉。蒋纯祖推开了她底房门，抱开小孩，严厉地说：“你没有权利打他。”但在听到了傅钟芬底生气的声音的时候，蒋纯祖又到狼狈和羞耻。他抱着小孩走自己底房间，他抱着小孩站在蒋淑华底照片面前。刚住来的时候，他曾经把这张照片翻转了过去，因为它很使他不安。有一天，他坐在桌前，他听见了小孩底活泼的脚步声：汪静用力推开房门，他带一惊异的情，看着他。显然汪静喜他，对这个，他觉得幸福。他招手，小孩悄悄地走了来，着笑容抬看他。然后看照片底所在。他站了起来，翻转照片，抱起小孩来。小孩那样严肃地看着照片，以致于蒋纯祖确信他认识他底母亲。但蒋纯祖始终没有向小孩谈到这个，他觉得，谈这个，对于大，是一卑劣的行为，对于严肃的小孩，是一冒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