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哥哥。

“我并不妨碍你。我明天就走开。”他说。

他底光移到蒋少祖上面的墙上，看见了他们底父亲的照片了。他已经有好多年没有记起他底父亲了。父亲底严肃的、光辉的相貌，他底声音和表情，由于这张照片的缘故，在这心里浮了，那样的鲜明，好像昨天还见到。

蒋纯祖凝视父亲底照片，仍然着痛苦的冷笑。“我们都不需要在我们底父亲面前忏悔！”在激动中，蒋纯祖说，仍然着痛苦的冷笑。“我尊敬你，你也应该尊敬我！你丝毫都不知我，你相信我是浅薄浮嚣的青年——像你们所说的。我们底觉不同，在这个社会上，我们底立场不同！假如我们要不互相仇恨，我们只有互相尊敬，互相远离！”“你说什么？你也尊敬！”蒋少祖愤怒地说，看了父亲底照片一。

蒋纯祖轻蔑地沉默着。

“我底门并不对这样的弟弟开放！”蒋少祖说，冷笑了一声，走去。

蒋纯祖立刻站起来，走到父亲底照片面前。

“爹爹，我意外地又看见了你！我需要诚实，谦逊、善良！苦难的生活已经腐蚀了我！对广大的人群，对社会，对世界，我有着罪恶！对一个忠实的女，我有着罪恶！我常常觉得我底生命已很短促，这是很确实的，但我不曾向任何人说，我也不恐惧。我相信我是为最善的目的而献，虽然虚荣和傲慢损坏了我！我从不灰心！我人类底青，我人群、华、乐！”蒋纯祖低而清楚地说，抬着。他底内心平和、温良充满激。想到自己能够这样的纯洁，他下了怜惜的泪。

对于蒋纯祖，他不再有那傲慢的情。第二天天亮时在书房里的小床上醒来时，和睁开睛一同，他觉察到了心里的和平的、温良的、谦逊的情绪。想到自己能够这样的纯洁，他下了温柔的泪。这情绪能够继续一整夜，是他从来不知的。

他现在决未想到要对蒋少祖任何傲慢的，辛辣的事情。天刚亮了不久，院落里有晴朗的、安静的光明，他听见了鸟雀们底活泼的叫声，他觉得好像是在石桥场。他理好床铺，丢下了哥哥底大衣，开了门，动离开。他丢下大衣，完全不是因为傲慢；他丢下大衣，是因为怕羞：这他自己很清楚。走房门，他犹豫的站下，他苦恼地觉得，不别而去，对于大家都是很难受的；他觉得哥哥一定会很难受，将要好几天都不安静，他现在极怕傲慢。但哥哥底房门关着，一切都寂静着。

他走回房间，写了一个很谦恭的条。

他走了来，因寒冷的，新鲜的空气和晴朗的光线而兴奋。天边有金的光明，在金的光明里，升起了柔和的卷云：早晨异常的丽，使他悲伤地想到了万同华。他底睛异常的明亮，他底颊上燃烧着那丽的、可怕的红。他沉思地望着远的：笼罩在蔚蓝的黑影里的田野。这时他看见了蒋少祖。

蒋少祖在田边的草坡上徘徊着。他背着手，低着，什么也不看，徘徊着。显然他内心不能平安。他在这块草地上这样地徘徊，好像拖着铁链的、被激情烧灼着的野兽。当他抬起来的时候，蒋纯祖便看到了他底睛里的痛苦的，愤恨的表情。但蒋少祖没有看见弟弟，转过去，继续徘徊着。

蒋纯祖心里充满了苦恼的同情。他觉得，是他，使这个不幸的哥哥这样的痛苦。

蒋少祖，整夜没有能够睡——一年来，他是经常地失眠——天刚亮的时候就冲来了。他想得很多，但已经不再想到弟弟：在他底大的苦恼里，弟弟便不再是什么重要的存在了。他想到他底从前，想到在重庆堕落了——他相信是这样——的王桂英，想到上海底咖啡店，南京底湖衅、以及那个被杀死了的小孩。他突然为这而在良心上觉得苦恼。他想到夏陆——他最近听说夏陆在江南战死了——想到汪卫，想到王墨：他是最近，他听说王墨在湖南的空战里战死了。在这一切里面，他想着中国底文化和中国底路，就是说，想着他自己底路。他觉得期望，痛苦。

“我还活着！我还活着！我蒋少祖还活着！”他说，徘徊着。“他们都死了，都腐烂了，只有我还健康地活着！生而几易，我底梦想不能实现！那时代过去了！现在一切又在弟弟上重演了，我一都无能为力，他病得那样可怕啊！你且静听，”他说，在草坡上冲过去“过江来，百年歌舞，百年酣醉！…我蒋少祖并不信仰卢梭、并不理解康德，更不理解我底作《易经》的祖先，我是四顾茫然！我要拯救我自己！”他说，冲到草坡尽，看见了蒋纯祖。

蒋纯祖严肃地走过来，有些不安，看着他。

在早晨底金红的光明底映照下，蒋纯祖颊上的红异常的鲜明。蒋纯祖底那异常的、放着光芒的、着某神秘的脸使蒋少祖骇住了。

“我走了。”蒋纯祖诚恳地说，有些生怯。